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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十章 带他走吧

小说:

岸边客

作者:

胜者为王

分类:

现代言情

眼前这一幕让郝云舒的父亲彻底僵在了原地。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无法相信,自己曾惊才绝艳、被全家人寄予厚望的儿子,竟然就这样没了生息。

“云舒……我的儿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一声悲恸至极的哭喊。他疯了一样冲到郝云舒近前,颤着手试探儿子的鼻息。然而,空气没有一丝流动。

他目眦欲裂地转向岑嵩岳,死死揪住对方的衣襟,发出歇斯底里地吼叫:

“是你……你这妖孽还敢来!你还我儿子的命来!你还我的儿子啊……”

然而,当他对上岑嵩岳那双眼睛的瞬间,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剩下的话生生卡在了嗓子里。

岑嵩岳含怒环视祠堂,周身轰然爆发出神压,把那些施刑的族人吓得肝胆俱裂。但最终,他没有让他们殉葬。因为那些人属于他作为山神要照拂的低阶生灵,因为害死郝云舒的,不只是他们。

如果没有江边的那次献祭,郝云舒的身体不会变得如此衰弱。如果他能早一点以神力护好他,对方更不至于落得今天的下场。

看着祠堂里那个强大的存在迟迟没有出手,所有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黑暗彻底吞噬了这里,两人身边再无半点光亮。岑嵩岳就那样死死抱着怀中不再呼吸的郝云舒。他近乎疯狂地催动体内的神力,想要全数灌注进爱人的体内。可百年修行,终究太浅,又怎能逆天改命?无能为力之下,他只能双手结印,暂时将灵魂锁在那具残破的尸身里,不让鬼差发现。

他就这样抱着他,在黑暗中枯坐了一夜……

阴冷潮湿的祠堂里,时间仿佛凝固了。直到一阵凌乱而虚浮的脚步声踏破这死一般的寂静——那是郝云舒的母亲。

昨夜听闻儿子的死讯后,她便晕了过去。此刻,她整个人宛如被抽去了魂魄,在一众妇人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脚下一软,再次瘫倒在地。

她的儿子,她十月怀胎、倾注了十八年心血的儿子,此刻正浑身是血地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那男人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压,冷冽、孤傲,强大得不似凡尘中人。

作为一个母亲,她就那样怔怔地瘫在冰冷的地砖上,泪眼朦胧地看着那一幕。

没有预想中的号哭与争抢,只有一种被命运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她看出了那个男人眼底毁天灭地的绝望,也看懂了儿子尸身旁隐隐流转的、不属于人间的神光。在这一刻,某个残酷的真相如利刃般剖开了她的心,她终于不得不向宿命妥协——

这个她养育了十八年的儿子,其实从十岁之后,就已经不再属于她这个平凡的母亲了。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她却推开了旁人的搀扶。

当她燃尽全身力气走到儿子跟前,看到儿子表情平静的脸……呆愣良久之后,她只认命般地低语了一句:

“带他走吧……”

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岑嵩岳猩红的双眸微微一颤,他显然没想到,在这群愚昧残忍的凡人之中,竟会听到这样一句话。他僵硬地抬起头,愣愣地看向眼前这个可怜的母亲。

“他十岁那年,生过一场险些要了性命的大病”,母亲惨然一笑,眼泪却顺着面颊流了下来,“如今想来,或许……在那个时候,我真正的儿子就已经不在了。这些年,他虽在我身边,可我总觉得他离我很远。他偶尔会无缘无故地心神恍惚,眼睛总是越过高墙院落,看向一个我不知道、也找不准的方向。”

她深吸了一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肺腑里的血都咳出来一般。

“家里人都以为他在寒窗苦读、为了考取功名而努力上进。可我是他的娘,我怎会不知道,他夜间翻看的那些古籍古卷,没一本和功名利禄有关。我知道他心里空了一块,我知道他一直在找什么东西……”,说到这里,她目光看向岑嵩岳,纠正道,“或者是在找什么人……那是和功名无关,更和娶妻生子、绵延后代无关的。”

女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最终支撑不住,缓缓蹲下身去。她从怀里扯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一点一点、极尽温柔地擦拭着郝云舒脸上刺眼的血污。

“早知道……早知道他的一生会是今天这样的结局,当初我就不该拦下他。我困住他做什么呢?我应该让他去做那个他真正想做的人,让他天南海北地去……去找他想找的那个人。”

大错铸成,悔之晚矣。

母亲的泪水砸在郝云舒冰冷的面颊上,混着血色化开。她用尽最后的温柔,将儿子脸上、颈侧的血迹擦得干干净净,直到那张脸重新恢复成平日里清俊、温润的模样,就好像,他只是睡熟了一样。

她死死攥着那块已经被血染红的帕子,凄苦地对儿子的尸身说:

“这下好了……再也没人拦着你了,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吧。”

妇人决绝地转过身,她没有再回头看儿子一眼。

她多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可掌心混着自己热泪的血迹却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的儿子死得彻底。

她怀揣着那块带血的帕子离开了祠堂。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带走的、关于他们曾是骨肉相连的母子的证明。

岑嵩岳早已泪流满面。他从未想过,那些他错过的年月里,郝云舒竟是在孤寂的暗处,背负着执念一点一点熬过去的。

他来的,太迟了……

日夜悄然轮转,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眼角最后的泪仿佛都要凝成血痕,天际尽头才裂开一道仙芒。苍漓仙尊法相显现,淡然地俯瞰着这处。

“我要带他走……如何才能让他免去轮回,再不经历这人间的苦难?”岑嵩岳沙哑着开口,声音粗砺破碎。

“带不走的,放手吧。”苍漓仙尊低叹一声,视线转向暮色沉沉的大山,“他此生的血,已然渗进了这方寸土地,他的憾,也已汇进了这山间的云雾。你且守在这里吧……等到哪一天,这世间的人不再因为‘香火’和‘不同’而挥舞棍棒,等到这大山里的腐朽旧气彻底散尽,他自然会重新回到这里。”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岑嵩岳搂紧怀中冰冷的尸身,急切地追问。

“万载长空,总有尽头。但愿你们来日重逢之时,你不会像今朝这般,重蹈覆辙……”

苍漓仙尊的话字字如刀,狠狠剜在岑嵩岳鲜血淋漓的心口。无边的悔恨如狂潮般再次将他淹没,他像是疯了一般,又开始近乎自虐地催动体内的神力,想借着更汹涌的力量温暖郝云舒冷透了的身体,让爱人恢复生机。

然而,结果还是一样的。那具残破的躯壳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深渊,哪怕神力源源不断,也换不来怀中人的半点反应。

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岑嵩岳终于不得不承认——郝云舒,回不来了。

就像上一世的覃婉婉一样。

两世轮回,他都被炽热地深爱着,可他偏偏每一次都醒悟得太晚。艰难熬过百年的光阴,到头来,他竟又一次失去了那个满眼满心都装着自己的魂魄。

魂魄……魂魄!对,还有魂魄!

只要在魂魄上刻下烙印,哪怕下一世再次相逢时,对方换了姓名、改了样貌,哪怕他依旧投胎成男儿身,自己也能先一步认出他。那时,他定会好好珍惜,绝不会让两人走向这一世这般锥心的结局。

想到下一世,郝云舒临死前那句绝望的“我改”,陡然扎进了岑嵩岳的心。

他会改……他是要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还是再也不会钟情于自己?内心升起的恐惧渐渐包围岑嵩岳。哪怕是个凡人,死前若带着刻骨的执念,下一世也会顺着这个念想而活。他不想被遗忘,他害怕那双眼再看向自己时,只剩下一片陌生的冰冷。

岑嵩岳颤抖着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下定了决心。他生生承受着灵魂被剥离的剧痛,将自身的一缕魂强行推出体外,手中结印,以魂化锁。

紧接着,他那带着血色神光的双手变换动作,悍然探入了郝云舒的魂魄之中。

他要去抽取这个魂灵中属于他们的两世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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