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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九章 我改

小说:

岸边客

作者:

胜者为王

分类:

现代言情

日子如同药铺里长年研磨药材的青石药碾子,一圈又一圈,裹挟着碾碎的苦味,枯燥、沉重,却又一刻不停地向前滚着。

与所爱之人分别的一百多年后,岑嵩岳入夜仍会守在漓江岸边,在翻涌的云烟里一遍遍勾勒她的眉眼。但待到晨曦破晓,他便会收起神威,化作一名游学南方的矜贵公子。

苍漓仙尊曾说过,他等的人就在这秀甲天下的山水之间。于是,他画地为牢,日日在这片山水里苦苦寻觅那缕转生的魂魄。

他以为,只有自己独自铭记着前世的种种,以为这只是一场他单方面的执着寻找。

他笃定,自己的凡尘身份隐藏得天衣无缝,但他不知道,神明的存在,本身便是这世间最大的破绽。

他低估了自己身上那股草木生灵之外的气息——那是生前便刻进骨血、历经百余年而不散的药草香。这缕幽香,成了他在这浩荡人间无法遁形的标记。

在浑浊的万丈红尘里,这香气更是如同一场盛大的邀约,劈开一条幽径,指引着那个早已换了皮囊、却依然能闻香识人的灵魂,一步步主动踏入这场命中注定的劫数。

这一年的谷雨,朔县的江面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

十八岁的郝云舒正站在自家的老药铺门口分拣去年的苎麻。

可能是这两世,和草药待得时间太久了,他身上总带着一股洗不净的草木清苦。也许,正是这一身的苦味,让他无法像其他人一样,按照父母的期望娶妻生子、考取功名,平静幸福地度过这作为凡人的一生。

终于,一阵马蹄声踏碎了青石板上的沉寂,也踏破了郝云舒表面上安稳的人生。

岑嵩岳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出现在朔县街头。他的头发用木簪高高竖起,身着一袭月白色的绸缎长衫,外罩玄色披风,腰间垂着一枚通透的龙纹玉佩。这格格不入的打扮引来了众人揣测的目光。

他正要去往漓江上游。路过街边的老药铺时,马儿竟被路上的水洼惊扰,轻轻扬了扬蹄。

岑嵩岳拉住缰绳,头无意间转向药铺的方向。

那是跨越百年的惊鸿一瞥。

就在那一瞬间,原本正低头拨弄药材的郝云舒像被雷击中一般,猛地抬起头来。

空气中,一股从未闻过,但却能令他灵魂战栗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清晨深林里第一缕雾气的清冽,是万顷苍翠在雨后萌发的生机。而在那股神性的清冷气息之下,还藏着一抹淡淡的、只有医者才能辨识出的沉香与当归交织的味道,那正是他百年前无比熟悉的味道。

“……是他”郝云舒失神地呢喃,指间的苎麻散落一地。那是他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里,在那支离破碎的前世残梦中,拼命想要抓住的救命稻草,也是几年来自己苦心寻找却一无所获的梦中身影。

郝云舒一时心急,全然顾不得礼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到马前,死死拉住了对方的马缰。

“公子”,他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可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还是在仅剩的一丝理智之下整理出了一个自认为不会吓到对方的问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刹那间,岑嵩岳仿佛看到两张面孔在他的视线里交叠、剥离、又强行融合。

郝云舒因为迫切而仰着头,阳光穿透薄雾打在他的脸上。那是男人的轮廓,额角剃得发青,辫子垂在脑后,可那双微微颤动的、如小鹿般湿润而倔强的眼睛,却和一百多年前一去不复返的女子的那双眼,重合得严丝合缝。

“太像了!”岑嵩岳在心底发出一声惊雷般的感叹。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神灵那种近乎偏执的傲慢与愤怒。他无法相信心中的挚爱被这样一具男性的躯壳所占据。

“你到底是谁?”岑嵩岳的声音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杀气。

他俯下身,用马鞭托起郝云舒的下颌,“谁准你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郝云舒捕捉到了刚刚岑嵩岳表情中的变化。他没有退缩,任由冰冷的马鞭抵住喉咙,只是贪婪地盯着岑嵩岳。那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不畏生死的、近乎疯狂的快意:

“是你,我找到你了。我是婉婉啊!我的模样变了不少,你不认得了。”他声音里带着急切和破碎的哽咽,“可这双眼睛……,岳哥,你也不认得了,是吗?”

岑嵩岳大惊!

那个名字,和那声久违的“岳哥”,生生撕开了经年的疮疤。

他心乱如麻,猛地一拽马缰,白马吃痛,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他不敢再低头看那双眼睛,因为那双眼仿佛正映着前世的那缕魂,那里面的深情太重、太烫,烫得他身为神明的傲慢几乎要融化。

“疯子”,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像是在骂郝云舒,又像是在警告自己。他一挥马鞭,白影如电,带起一阵湿冷的风,决绝地没入清晨的薄雾中。

郝云舒跌坐在地,直到那蹄声彻底消失在街头的嘈杂中,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仰着头,死死盯着岑嵩岳离去的方向。

掌心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寒意顺着皮肉攀上心头。

“你认不出我了……”,他失神地呢喃,声音极轻,带着一种荒凉的自嘲,“你说我是疯子……”,他眼眶通红,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以为,只要重逢,对方也会像自己一样,一眼认出故人,一切就能接续上。可他毕竟不是那个女子了。他不知道,神明的眼,现在还高悬在云端,并不愿意和这具被时间揉碎、重新捏合出的陌生躯壳相认。

那天之后,郝云舒便很少留在家里。他不顾周围人的私语,不理会同窗的嘲笑,甚至把家族的颜面都抛掷脑后,一心要活成块“望夫石”,望着一直不愿与自己相认的心爱之人。

他费尽心机打听到了岑嵩岳客居的院落。那一处,像住在里面的人一样清冷孤高。

每日清晨,郝云舒都会踏着露水而来。他并不敲门,只是在那紧闭的大门前,放下一小包亲手炮制的药材。有时是清热解毒的夏枯草,有时是固本培元的熟地黄。

“这些东西对我无用,别再来了。”有一天,岑嵩岳终于推门而出,看着石阶上那个被晨霜打湿了青衫的书生,语气冷硬如铁。

郝云舒仰起脸,因为寒冷,他的面色少了红润,但那双眼中的魂影却越发清晰。他低下头,嘴角勉强地扯出一抹笑,清瘦的长指在那粗布药包上摩挲而过,动作温柔得仿佛在抚摸一段旧时光。

“岳哥,我不知你是施了何种仙法,才得保这副容颜经年不改。便如我也不知,为何那前尘往事会如骨血般融进我的这一世。可你既入了这滚滚红尘,哪怕身为神祇,也终会沾染这山间的湿气与凡间的尘埃。”

他顺势抬手,动作中透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熟稔,想要拂去岑嵩岳肩头的一片枯叶。然而,指尖尚未触及那月白色的绸缎,整个人就被一股冰冷刺骨的神力震退。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因余震而微微发麻,他却并不恼,只是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上一世,你是高高在上的将军,我成了你的随行医官;这一世,你亦非凡人,我却还是这山脚下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书生。跨越一百多年,我能为你做的,始终也只有这些微末的小事。”

这次拒绝终究没能冷了郝云舒的心,反倒是他关于前世的那番话,让岑嵩岳自己乱了阵脚。他自以为能硬下心肠,却未曾察觉,客居于此,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纵容,是在给彼此留一线名为“万一”的希望。

那天之后,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在流云浮光中,频频寻找那一抹男子的青影。

下雨时,他站在窗前,会不由自主地看向门外那棵大榕树——郝云舒果然撑着一把旧油纸伞站在那里。雨水打湿了他的鞋袜,他却只是痴痴地望着岑嵩岳的窗口。仿佛只要能看到一个剪影,这湿冷的雨天也是良辰。

书房里,岑嵩岳原本画的是医女打扮的覃婉婉,可笔锋走着走着,那画中人的肩膀便宽了几分,眼神里的笑意更多了几分倔强。他惊恐地收笔,却迟钝地发现,画上的神韵竟已全都属于这一世的郝云舒了。

最让岑嵩岳溃败的一次,是他在江边遭遇了水中精怪的邪气攻击。神力波动的瞬间,是郝云舒奋不顾身、跌跌撞撞地冲进江滩,用那双凡人的手护住他负伤的胸口。

“放手……你会死的!”岑嵩岳愤怒地低吼。

“我不放”,郝云舒脸色惨白,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

他能感受到,作为凡人,他身上的阳气能助岑嵩岳一臂之力。所以对面的神明正在难以自控地汲取自己身上的力量。于是,他死死抵住岑嵩岳的额头,心甘情愿为高高在上的神献祭自己这不值一提的命。

他气息凌乱地呢喃,“一百年前,我为你施针时就说过……我是你的。你认不出我没关系,但我这具身体里的魂魄记得你……我记得,我是你的。”

虽然没有郝云舒的助力岑嵩岳也能对抗妖力,但阳气入体确实让他更快结束了战局。

看着为了帮助自己而失去意识的郝云舒,他颤抖着伸出手,第一次环抱住了这具并不柔软、甚至有些清瘦刚硬的男性躯体。

他的心很疼,但抱着对方时又觉得荒唐。在这种矛盾中,岑嵩岳嗅到了那股令他几近窒息的、宿命的味道。他知道,郝云舒就是那个一去不复返的覃婉婉。他早就知道。

此后,岑嵩岳开始允许郝云舒进屋,允许他为自己烹茶,允许他在午后的光影里,坐在窗下读那本发黄的《伤寒论》。

他嘴上依然会说“我们不可能”,依然会对着那张前世医女的画像枯坐,但他看向郝云舒的眼神,却已经从看一个“疯子”,变成了看一个“无法确认的缘”。

“云舒”,岑嵩岳看着正在研墨的书生,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迷惘,“若你这一世不是男儿身,也许我们……”

郝云舒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那张融合了隔世深情的脸庞在墨香中显得格外宁静。他定定地看着岑嵩岳,尽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让语气显得平和:

“岳哥,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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