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起。
素问终于转醒,视线里的帐顶乍眼看去很是模糊,还没细想,就听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琼儿,你终于醒了啊……”
晏溪一面哽咽,一面吩咐覃媪快去请医师过来看诊。
素问遇刺一事,晏铮已让人连夜传信回去了。屈铭因孝文帝要找他问话,脱不开身,晏溪却是连夜赶来,一直守着她。
这时,素问也回过神,记起昨晚的事。素问下意识去看那扇窗。晏溪却以为她在找晏铮,就扬声喊晏铮进来。
晏溪:“琼儿想要你陪着,你也莫在外面守着了。都是自家人,就莫讲那些虚礼了。”
原来,晏铮自后山竹林回来,也没有回他的客房,而是在素问客房外面守着。等晏溪匆匆赶来后,他又被晏溪叫了进去问话。之后,晏溪顾不上他,晏铮就守在外间。
晏铮和素问相视一眼。
素问杏眸微闪,率先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她低垂着头,两颊长发微微垂落遮掩苍白的小脸,显得她弱小又无辜。
晏铮知道素问这是记起昨夜她情绪激动之际咬伤他的事了。
晏铮嘴唇翕动,想说些甚么,但见旁边晏溪正吩咐覃媪准备车马启程的一应事宜,就不再打算说话了。
这时,医师也来了。这医师是屈氏府医,和素问也是老相熟了。晏溪昨夜在府里听说素问遇刺之事,焦急万分,但也记得让覃媪去将府医唤来,同她一起过去。
府医先为素问把脉,重新调了安神的方子,就说没甚么大碍了。
府医夸晏铮,说他的急救做得好,这才让素问没有因外伤感染而起高热。
说话时,府医正弯腰准备为素问换药。
闻言,素问就将右臂抬了起来,不让府医换药。在场人皆疑惑不已。
晏溪皱眉:“琼儿,你受伤了,快让医师给你换药。”
素问未理,她抬起头,目光径自穿过诸人,落在站在最后面的那个郎君身上,语气轻缓,甚至带了些小心翼翼。
素问说:“表兄,医师说你做得好,我可以请你再帮我换药吗?”
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在场诸人不由惊愕,他们看了看素问,又转头去端详晏铮。
晏铮尚未回应,还是晏溪先反应过来。晏溪再三询问医师,同他确认了晏铮包扎能力上佳,甚至有超过医师之势,这才一锤定音,转头对晏铮说:“景云,琼儿既想你替她换药,你就成全她吧。”
晏铮原本想拒绝的话,默默咽下。他看了眼半躺在床榻上的小娘子,她虽力气较寻常女子大一些,但她身子底子不好,本就体弱,脸色常年苍白,这次受了惊吓又见了血,看上去就更加虚弱了。
晏铮应好。
晏溪让府医将所需用药留下来,就带着人出了客房。出去前,晏溪脸上带着笑,同夜间赶来时的惊慌失措截然不同。
覃媪跟在旁边,就此事笑话晏溪。覃媪是晏溪的乳母,平时无要紧事时,她也能说些常人不敢说的话。
晏溪笑容满面,同覃媪说,不仅是素问想让晏铮包扎,她也早就注意到晏铮想单独和素问说话了。晏溪感慨:“这两个孩子能两情相悦,当真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了!”
晏溪和覃媪说话时,自以为小声,但情绪上来了,在场的又全是自家人,就没了顾忌,内间的素问将主仆俩的对话听得七七八八。晏铮武功高强,更是听得一清二楚。
二人却谁也没看谁,一时无话。
晏铮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为素问包扎,素问却是盯着床帐角落,半点不肯挪移视线,好似是要将那里盯出一个洞来。
晏铮借着包扎换药,看了她好几回,见她一直如此,好气又好笑,到底还是他先开了口。
晏铮:“你在那帐子上盯再久,也盯不出一朵花来。”
素问:“那盯着你看,看久了,能盯出一朵花来么?”
似是找到了借口,素问终于将目光落在晏铮脸上。她睁圆了杏眸,两腮微鼓,似是再给自己打气,不准自己再避开。
晏铮微微抿唇,掩下唇角的笑意:“脸上不能生出花来,但脖子上倒是生了一朵花。”
素问面上的尴尬和愧疚都太明显了,很容易就让人读懂。晏铮并不觉得脖子上的伤口又多严重,但她在意。素问一直不问,那就由他来打破。
果然,素问面色一僵。
但想到晏铮方才的话,素问又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竟将你脖子上的伤说成是‘花’?”
晏铮将纱布打了一个结,直接身,嗯了一声,又反问她:“有甚么不对的么?”
素问说当然,她用能动的左手,指了指晏铮,又指了指自己,嘴上迅速说:“你不是应该骂我?就算不骂我,也要指责我啊。我昨夜太害怕了,竟对表兄下这般狠手……”
素问说到后来,语气愈发愧疚。
晏铮为缓解气氛,有意调笑了句:“不是狠手,是狠口。”
但一说完,就觉得不对劲。抬眸一看,果见素问稍稍侧首,将鬓发勾到耳后,露出了微微发红的耳尖。
晏铮略微尴尬,轻咳两声,说:“说再多,我也只是想告诉你——”
晏铮凝视素问,正色道:“不用在意昨夜的事。”更何况,昨夜的刺杀,某种程度上,是他连累了她。
素问不知晏铮想法。闻言,她静默片刻,转头看向他:“可我伤了你,表兄,你不生气吗?”
晏铮摇头:“我不生气。”
素问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我帮表兄上药吧。”
晏铮疑惑:“上药?”
素问耐心解释:“昨夜我昏倒前,我记得你的脖子被我咬得出了血,伤口很深。如今,表兄帮我上药包扎,我也帮表兄上药吧。”
晏铮退后两步,说不需要,怕她又要找出其他说法,又赶紧补充:“你的右手伤着了,不好乱动。我已经上药了,不用担心。”
“那好吧。”素问轻轻一叹,颇为落寞。
晏铮松了口气,转身,去铜盆那里洗手。
晏铮没有发现,他一转身,素问脸上就露出了得逞的笑。
方才醒来,记起昨夜她咬了晏铮脖子的当下,她就恨得想捶自己。
她处处捧着哄着他,不就是为了同他拉近距离么?哪里想到昨夜大难不死后,竟会将前世的怨气径自洒到这人身上。
她不仅骂了他,打了他,甚至还将他咬得血肉模糊!
素问后悔不迭。但也只能面对。
好在如今看样子,她这表兄是完全不打算同她计较昨夜之事的。
-
客栈外头,回程的车马已备好。
本该早已启程的众人却在原地一直没有动。
原因无他,素问不想立刻回府,她要去乾兴寺。
晏溪无奈:“你还受着伤,去那里做甚么?”
素问的理由十分充足:“我三番两次两次大难不死,说不定就是四方天地神明在保佑我。之前,我在崇阳观捐了功德钱,现下我既在乾兴寺山脚下,就不能过门而不入。若不然,佛祖怪罪我厚此薄彼怎么办?”
涉及到神佛之事,晏溪也不好拒绝:“琼儿说的也有道理。既如此,我让覃媪替你走一趟,去乾兴寺也献些功德钱。”
说到此处,晏溪也叹气,不由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好让佛祖保佑我儿平安健康。”
素问感受着脸上的温暖触感,莫名一怔。
某一瞬,她不想忤逆她的阿娘,只愿脸上的触感能留得再长久一些。
素问轻轻眨眼,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晏溪的手就落在了空中。素问看了一眼,顿了顿,抬手抓住。
素问双手握住晏溪的手,语气轻软:“阿娘,以前我在民间时就听百姓说过,祭拜佛祖,最重要的还是心诚。若覃媪去求我的心愿,佛祖不高兴,非但不保佑我,还要怪罪我,如何是好?”
晏溪一听这话,第一反应就是朝着地上啐了两口,说“呸呸呸”,又合十祈祷了句“童言无忌,请神明莫怪”,这才重新看向素问,面上神色十分无奈。
晏溪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你,说了这般多,不就是想亲自去乾兴寺么?”
素问不否认。
素问吊着右手,用左手去抱了抱晏溪,腼腆一笑:“阿娘最好了。”
素问坚持,晏溪疼她,最后到底还是同意了。
只是,晏溪事务繁忙,必须要先回府,不能陪同素问。晏溪就让晏铮陪着素问。又让覃媪留下来,领着紫叶霜月两个,一起伺候两个主子。
走之前,晏溪还将晏铮拉到一边,叮嘱他多些关照素问。晏铮自然应是。但是,晏溪又让他莫太纵着素问。
晏铮拧眉,面色不解,心下却是不悦。直到晏溪解释说,若素问去完乾兴寺,又突发奇想要去其他地方,让他莫因心疼她就纵容她。晏溪叹息:“她在跟前同我要求,我就不舍拒她,但溺爱并非为她好。你日后若爱她,就莫溺爱她。”
晏溪带着一部分的人先行离开了,晏铮走到素问面前,还在想着这个问题。
素问看见他,脸上便绽放出笑容:“我们走吧,表兄。”
这一刻,晏铮莫名想道,这般漂亮可爱的小娘子,他要如何做,才能做到不溺爱她呢?
-
乾兴寺。
主殿上,素问跪在蒲团上磕头献香,捐功德钱,一路吊着她的右臂,十分虔诚。
做完这一切,素问就让覃媪和二婢在主殿外面的凉亭上稍候,她要同晏铮去乾兴寺逛一逛。
紫叶霜月都不太情愿。从昨夜到今晨,她们一直都在担心受怕。如今,更是不愿素问离开她们的视线,生怕她又有一个不好。
不过,素问这般吩咐了,覃媪只迟疑一瞬,叮嘱二人两句,就拉着二婢去了凉亭。
眼见二人走开了,素问转身,对着晏铮笑吟吟:“走吧,表兄,我还未来过乾兴寺,今日,你可要陪我将此地好好逛一逛。”
从客栈出来后,晏铮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素问的右手。此时闻言,他将目光稍挪,落到她的脸上,张口就打算劝她今日先回府,日后再来逛。可见到她兴致勃勃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就变了。
晏铮问:“一路只见你烧香拜佛捐香钱,你不去求签?”
素问摇头:“不去。”
晏铮疑惑:“为何?”进这寺庙求神拜佛的,不是都要求签么?
素问弯了弯眼:“求签,也不过是求一个心安。而我的心安——”
素问忽然倒着走,歪着头,对晏铮说:“只能由我自己给。”这是实话。
是今生的屈素问对晏铮为数不多的实话之一。
素问这般想道,杏眼弯成了漂亮的弧线,脸上笑容愈发深了。
晏铮却心头一动。目光安静地落在她的小脸上,恍若蜻蜓点水般,轻轻一点,又重新望向她那只看起来有些可怜的右手。
素问也看了眼自己的右手,她觉得有些泄气。
素问嘟囔抱怨:“真碍事。”
晏铮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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