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雨,山路泥泞难走,晏铮隔着袖子握着素问的手腕,带着她一路往下。
途中,有一段山路,两旁都是灌木丛,中间的路被压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之前上山没有下雨,就不觉有甚难处。如今一下雨,坑中积水满溢,如素问这般穿着裙裾的小娘子很难跨过去。
晏铮素问在积水坑前站定,双双沉默。
素问瞥见他脸上闪过的犹疑,心下嫌他磨蹭,面上却作羞涩模样:“表兄,我过不去,要劳烦你了。”
晏铮一顿,嗯了一声。
细雨变中雨,不急不缓地下着,雨珠接连砸在那积水坑中,泥水便渗了出来,蜿蜿蜒蜒地流到了鞋底。
晏铮眉头一皱,握着素问的手腕往后退开两步。
山间小道狭窄,他几乎贴着灌木边缘。错乱的枝叶将他的衣衫划出一道道水痕。
“拿着。”晏铮将伞放到素问手上,让她撑着,不要被雨淋湿。随即,弯腰俯身整理她的裙裾。他的大半身体都暴露在伞外,本就半湿的衣衫更湿了。
素问杏眸轻轻一眨,沾在眼睫上的雨珠飘落。素问身形一动,就要将伞往晏铮身上遮。他却像头顶长了眼睛似的,说:“我不需要,你撑着。”
素问:“可是你都湿透……”
晏铮:“就是湿了,才不需要。你体弱,撑好伞,待去了宿处,让紫叶她们煮碗姜汤给你喝。”
素问:“……好吧。”
素问将伞挪回自己的头顶,神色坦然,说话时却带着能被人轻易察觉的愧疚和不满。
晏铮仍在摆弄她的裙摆,听出她的语气,就夸她:“表妹能想到我,我很高兴。”
晏铮终于摆弄好,直起身。裙摆被他整齐团起,他右手正攥着。
不经意间,二人视线撞上。晏铮目光落到她的脸上。
不知何时,洁白娇嫩的小脸上也沾了一滴雨珠,正好在她的右眼角下。
鬼使神差地,晏铮抬手将那滴雨珠抹去。些微粗糙的指腹和娇嫩肌肤相触,一瞬间,指腹仿佛碰了火星子般,滚烫甚至带了一点点刺痛。
素问眼神茫然。
晏铮移开目光,一把压下伞盖,彻底挡住她的视线。
伞盖底下,素问眸光轻闪,唇角轻轻一勾,笑意不明。
这时,素问听见耳畔传来微哑的声音:“表妹,得罪了。”
随即,细腰被一只大手搂住,沿着伞盖底下去看,就见郎君一手攥着她的裙摆,一手将她搂进怀里。不一会儿,郎君带着她跃起,很快就跨过积水坑,到了对面去。
素问一站定,晏铮就松了手。他将伞从她手里拿过来撑在她头上,说:“走吧。”
晏铮面色如常,偏偏素问对他还算了解,从他此时略显平淡的语气中察觉异样。转而一思,便就了然。方才一路下山,他就心事重重,后来因为要带她跨过那口水坑打断思绪。如今,她能走了,他就又续上了之前的心事。
才这般想着,原被晏铮攥在手里的裙摆被放了下来。裙摆轻轻荡漾,擦过灌木丛,裙摆就沾上了雨珠。
素问似是嫌下山路烦闷单调,与他随意闲聊。素问同他说流落民间时听说的老淮南王。相比之前在崇阳观和屈老爷子的对话,这次素问说得更详细。而且,素问口才甚好,叙述时,绘声绘色,很容易就将老淮南王在百姓眼中的形象描绘出来,如此生动。
晏铮没有打断她,只不时地嗯一声,表示他正在听。
快走到山脚下时,素问忽然话锋一转,问他:“还记得上次我同你说过项观澜的事么?”
晏铮脚步一顿,侧眸,目光在她的侧脸上落了一瞬,收回视线时,却是不再直视前方,只微垂眸,看着二人脚下的路,好像当真在看路。
晏铮握着伞柄,指腹不自觉地轻轻摩挲,低嗯了声:“他对你不好,你也讨厌他。我让你永远不要原谅他。”
素问斜睨他,轻笑:“提起他,表兄怎地就记着这件事了?”
晏铮抬眸,看了她一眼,未应。
素问也不在意,她望向伞外的雨幕,说:“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我都记着项观澜是害我颠沛流离的‘凶手’之一,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晏铮握着伞柄的手收紧,骨节微微泛起白色。
“但是——”素问静默半晌,又说,“我走失那时,距老王爷出事才过了几日。王府众人都难过,但他却因对王爷的承诺,不得不耐着性子日日过来陪我阿娘,安慰我阿娘……
“我听府中伺候的老人说过,就像我阿娘身边的覃媪,她说那时纵使是王妃也免不了提起老王爷就伤心落泪,唯有观澜小郎君每次过来都是带着笑的。
“有人觉得他是年纪小,不懂生死离别的痛苦,也有人觉得他是生来心性冷硬,就算是最疼爱他的祖父逝世,他也无动于衷。”
晏铮:“那你呢?”
素问:“嗯?”
晏铮目视前方,扯了扯唇,眸底深深,如死水,平静无波。他问:“你听了那些旧事,你又是如何想这项观澜呢?”
素问莞尔:“表兄问的这个,我倒也的确想过。”
晏铮诧异望她一眼。
素问说:“当时,听说那些往事后,我就想,我还是讨厌甚至憎恨项观澜的……”
晏铮眼眸一暗。
素问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我不认为项观澜无情无义。”
说到此处,素问嗤笑:“项观澜连对屈锦瑟都能那么好,我不信他对那个疼他爱他的祖父无动于衷。”
素问伸手从灌木里用力扯了一片叶子。叶子都是水,素问沾了满手潮湿。
素问边玩着手里的叶子,边续道:“表兄或许不知,我阿娘那时因我走失几乎生了死志。对我阿娘来说,那时候,并不是王妃和项观澜多去陪一陪、劝一劝,就能让她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项观澜他一开始愿意陪阿娘、劝阿娘,却不会愿意一直陪、一直劝一个走不出来的人。他兴许还会感到厌烦和痛恨,因为他也失去了他的祖父。”
当时,项观澜也才六岁。在他的角度里,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牺牲一个已经走失的且不那么熟悉的琼儿妹妹,然后,解救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
后面的话,素问没有说,晏铮却莫名听懂了。
刹那间,心脏像是被大手攥了一下,紧到发疼。
晏铮的声音愈发哑了:“为甚么同我说这些?”
素问语气随意:“想到就说了,哪有这么多原因。不过表兄,之前我同祖父猜测老王爷有极大可能死于非命,你觉得呢?”
晏铮气息莫名又冷了下来,他淡道:“或许吧。”
隔了一会,晏铮似是想到了甚么,他突然停了步子,注视她,郑重叮嘱:“祖父恼你,是因担心你,往后这话,不要再说。还有,淮南王府已被打上叛国罪名,阖府抄斩,日后你也不要在人前提起淮南王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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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铮带着素问去找青桐留下的标记,沿路找过去,远远就看见一家客栈。那家客栈坐落在乾兴寺山脚下,经常有香客在此处过夜。
客栈大门口,有三个人在那里四处张望,仔细一辩,正是紫叶霜月和青桐。
看见霜月,素问忽然记起一事,她叫住晏铮:“表兄。”
晏铮疑惑看来。
素问仰首看他,提醒他:“日后若见到了越王,还请表兄多加留心。”
因前世,素问对项衡,不说十分了解,也有八分了解。素问非常清楚项衡对她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如今,她同晏铮牵扯不清,项衡已然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若叫项衡知晓他们在外过夜,项衡指不定要做些甚么报复他们。
素问说罢,有一瞬,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定睛去看对面人,那郎君已经移开了目光,清清淡淡地嗯了声。晏铮并未追问她为何要注意提防项衡。
看着前面人的背影,素问微微抿唇。除了方才他带她跨那水坑的时候,从屈老爷子的茅草屋出来,她就感觉到他对她的疏远。
不过,正如他不追问她,她也不会追问他为何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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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客栈,紫叶霜月早就备好了热水。素问沐浴毕,霜月在替她擦拭头发,紫叶端着姜汤过来。素问接过,喝下之前,想起隔壁的人,问他有没有。
紫叶说青桐也盛了一碗送过去了。
素问喝完,将碗递给紫叶。紫叶正要将碗拿出去,素问叫住她。
素问默了一瞬,直言:“此后,瑞锦堂的事,不要再同祖父说了。”
紫叶霜月皆是一怔。
霜月看向紫叶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吃惊。她只知紫叶背后之人定是府中主子,不料竟是屈老爷子。
紫叶立时跪了下来,张口就要说些甚么时,素问抬手止住。
素问让紫叶不必多解释。
素问说:“和霜月一样,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我只看今后。”
闻言,霜月也当即跪了下来。
二婢相视一眼,甚么话也没说,朝素问深深一拜。
之后,素问擦干了头发后,二婢就服侍她睡下。奔波一日,她的确累及了。
紫叶霜月定好上下半夜轮流守夜后,霜月先回客房歇息。
紫叶今夜因素问的话心神震动,在外间榻上辗转反侧。原以为睡不着,未料不知不觉间就睡得不省人事。
等她再醒,却是被巨大的打斗声震醒,耳旁是霜月和青桐焦急的叫唤。紫叶迷迷糊糊睁眼,就发觉自己已经不在外间榻上了,而是在客房门口,霜月青桐一面叫自己,一面紧张地往客房望去。
霜月见她睁眼,落了泪,念叨了句阿弥陀佛,迅速解释:“有人刺杀六娘子,你被下了药,好在晏郎君警觉,听到动静就过来挡住了人。”
紫叶神色大变,从地上爬起来:“六娘子还在里面?”
青桐回过头:“对,郎君听到动静,就让我将你从外间弄出来,免得刀剑不长眼伤了你。但六娘子在内间,没办法出来。”
霜月补充:“我方才已让章德去请救兵,却不知何时才来。”
紫叶霜月及青桐在客房外焦急万分,客房内间,氛围同样焦灼。
素问蜷缩在床尾角落,紧盯着在床榻外面打斗的二人,浑身都在颤抖。
素问如何想得到她在榻上睡得好好的,竟有人半夜过来要杀她。若非她今生觉浅难眠,那蒙面黑衣人提着剑劈来,她就当真要在梦里一命呜呼了。
可她逃得了一次,逃不了第二次。
危急之时,幸而晏铮踹门冲进来才免她成为刀下亡魂。
素问蜷缩成团,双手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强逼着自己去看外头的打斗。
晏铮武功已称得上极好,但那黑衣人的武功同晏铮不相上下。素问也看得出来,晏铮几次想将黑衣人引去窗牖去外头打,但都被那黑衣人识破。只要晏铮稍微偏离床榻,黑衣人就看准时机,想要杀了素问。
晏铮无法,只能一直守在床榻前,不让黑衣人找到任何间隙。
但是,素问很清楚不能一直如此。这二人武功相当,可晏铮既要护她,就会相形见绌。若到之后,晏铮不再护她,她还是逃不了。
这个局面,必须尽快打破。
素问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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