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县令见何麦态度如此坚决，捻着胡须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既然何姑娘执意如此，本官便依你所言。”
雷公山那地方，荒僻险峻，传言又多，人人避之不及，白送都没人肯要。如今何麦主动提出要买，正好顺水推舟，在谢玄那边落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赵县令捋须一笑，很是大度地说道：“何姑娘深明大义，体谅官府安置之难，主动提出以田换山，本官甚为感佩。这雷公山虽是荒山，却也占地颇广。依本官看，就不必按市价细算了，姑娘既已放弃分内的良田，这山便权当官府赠予姑娘安身立命之所。”
这话说得漂亮，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听的吏员和难民都暗自点头，觉得赵县令很是仁厚。
何麦却并不这样想，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知道赵县令这么好说话无非是看在谢玄的情面上。今日若承了他这份“赠予”之情，来日若赵县令有所请托，或是谢玄那边有什么牵扯，自己岂不是矮了一头？她可不想把简单的买卖，变成不清不楚的人情债。
她抬起眼，含笑道：“多谢大人美意，但民女不能平白受此厚赠，以免坏了规矩，也令大人为难。民女自愿以所分田产置换山地，按正常的买卖章程办理，该是多少银钱，就是多少银钱。”
赵县令脸上那和煦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何麦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还说得如此在理。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看似温顺、实则极有主见的女子，心里那点“送人情”的算盘落了空，但面上并未显露不悦，反而哈哈一笑：“何姑娘果然是个明理守矩之人！好，好，那就依姑娘的意思，按章程来办！”
他转头吩咐书吏：“去，查查附近类似无主荒山的过往买卖记录，按最低的市价折算。何姑娘以田换山，差额部分，让姑娘补足便是。”
书吏应声而去。雁山镇地处偏隅，山多田少，无主荒山本就不值什么钱，加之何麦是拿自己分得的田地去换，折算下来，她只需再补上一锭五两的银子，便将偌大一座雷公山买了下来。
手续办得很快。当何麦在那张墨迹未干的契书上按下自己的指印，从书吏手中接过那张薄薄的地契时，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这山，终于她名正言顺的产业。她可以在随心规划建设，不用担心外人擅闯，也不用担心被人驱逐。她将地契捧在手里，就着午后明亮的光线，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每一个字，都让她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踏实和欢喜。
“何妹妹，”翠娘这时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愁容，她分到的田地恰好就在雷公山山脚不远处，正为这块凶地而忧心忡忡。
“你怎么就买了这座山呢？我听人说，这山邪性得很，白给都没人要的。你分到的田虽说不是顶好，好歹能种粮食，以后慢慢经营，日子总能过起来。要是住进那鬼山，那可就没什么指望了。”
何麦小心地将地契折好，贴身收好，这才转向翠娘。她知道翠娘是真心实意为她担忧，于是决定不再完全隐瞒。她笑了笑，拉着翠娘往人少处走了几步，低声道：“翠娘姐，不瞒你说，其实我早就在雷公山上住着了。”
“什么？”翠娘惊得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你、你一个人？住在那鬼山上？”她上下打量着何麦，仿佛想看看她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是啊，住了有段日子了。”何麦点点头，神色坦然，“所以啊，我对这山熟得很，也在那儿搭了间简陋的屋子，种了点菜，养了些鸡鸭。要是让我搬去别处从头开始，我还真舍不得，也不习惯。”
翠娘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些传闻可吓人得很，特别是那些鬼嚎似的怪声，很多人都听见了……”
何麦笑着摇摇头，不屑笑道：“哪有什么怪声，不过是山风大的时候，吹过林子石缝，发出的正常声响罢了。至于传闻……翠娘姐，你从宁安逃难到这里，这一路上，听过的、见过的可怕事情还少吗？有时候，活生生的人，比那些虚无缥缈的鬼神可怕多了。”
她这话说得平淡，却让翠娘想起了逃难路上的种种艰辛和人心的险恶，不由得沉默了。是啊，比起那些实实在在的苦难，一座有点奇怪风声的山，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更何况，何麦在山上住过，不也好好的？
这么一想，翠娘心里对自己分到山脚边田地的那点恐惧和抵触，也消散了大半。她拉住何麦的手，脸上愁容化开，“何妹妹，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这下好了，我就住在你山脚下，咱们也算是半个邻居了。以后你要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尽管开口。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洗衣做饭、缝缝补补还能行。”
何麦感受到她的善意，心里温暖，也握了握她的手：“谢谢你，翠娘姐，以后咱们互相照应。”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问清了翠娘大致安家的位置，何麦便辞别了她，回山去了。这一次上山，感觉完全不同了。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土地上，看山间的树木、岩石、溪流，都觉得格外亲切可爱。
难民安置妥当后，雁山镇紧张了多时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城门重新打开，恢复了往日的出入。城里城外的居民开始正常往来交易，集市也渐渐有了人气。
秋意渐深，山间早晚已很有凉意。这日天气晴好，她沿着熟悉的小径，再次登上了雷公山顶。山顶的草地不如春夏时鲜嫩，但依然厚实，在秋阳下泛着青绿的色泽。那个很有特色的畜棚还空荡荡地立在草地中间，在连成片的青草地中很是显眼。
看着那片空地，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山上草料充足，畜棚也是现成的，如今也有钱买牲畜了。现下已经入秋，也不适合种地，不如开始蓄养牲畜。
她回到洞屋，仔细清点了现有的银钱。谢玄留下的加上自己之前攒的，算起来还算宽裕。她拿出炭笔和一块稍平的木板，仔细列出需要采买的物什清单。
第二天，她便早早下山，进了雁山镇。她没有先去集市，而是直接找了镇上信誉较好的牲口牙人，说明了来意。她要买的是能适应山地放养、好养活的小牲口。最终，她挑中了六头看着结实活泼的小牛犊，六头毛茸茸的羊崽，还有四只圆滚滚的小猪。她特意选了公母成对，想着以后还能繁衍。
牙人好久没开张，一下来了这么个大主顾，很是热情地帮忙将牲口拢好，雇了辆板车，帮忙送到山脚下。牙人不敢上山，何麦的空间又不能装活物，何麦一个人牵着十几根绳，硬是把这些个小牲畜赶上了山顶。
她把牛羊猪分别安置在不同区域，这样喂养起来也方便。牲畜入栏后，何麦忙活了好几天。先是拿出那台耕种机，换了除草配件后，割了些青草喂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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