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犯事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
行人在暮鼓声中匆匆回家。
靠近北门的正街上,一辆马车和一辆牛车狭路相逢,两边的车夫各操着一口官话和土话,在地上对门大骂。
阿芜远远听见动静探头,对面马车的窗里正好也有人探头。
赤珠呀了一声:“怎么是张府……”
阿芜唰的放下帘子,叫车夫赶紧走。
地上的六子和牛车的车夫各不相让,正骂到兴头上,另一辆马车从旁边匆匆而过,他立刻认出那是县衙的车:“这不是……娘子来得正好,对面听不懂人话快帮咱翻……”
马车丝毫未停,很快哒哒哒跑得只剩个屁股。
“……”张开霁攥着帘子,示意六子上车,“让道。”
牛车车夫哼了一声,扬鞭离去。
阿芜看到这儿收回视线,舒了口气。
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她还是少和这人有交集的好。万一被他看出什么端倪,计划泡汤不说,过后肯定又得坐上几天牢。
现在他手底下可真有牢。
赤珠看她嘀嘀咕咕半晌,幽幽开口:“娘子,您是不是有点怕张府君?”
阿芜立刻:“怎么可能?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赤珠抬手:“两只。”
阿芜嗤道:“可笑,眼睛长那么大净用来装饰了?睁大点看看哪儿有砒霜,弄回去给他下饭啊!”
“……”赤珠神色奇怪,“娘子,您现在好像一只鹅啊。”
“?”
“一只为了不下锅,突然炸毛叼人的鹅……啊!呜呜错了错了,我去买砒霜。”
张开霁一早起来眼皮就在跳。
准确说他昨晚根本没睡。
三春县衙常年人手不足,未结的公案一月推一月,一件压一件,如今到他手上积压至少超过两千,分分拣拣挑了两天,也有将近一半亟待解决。
按照往例每天五六件的处理速度来看,别的不说,光这些积案就够他不吃不喝干一年。
天色转亮时,张开霁撑不住眯了一会儿。
迷迷糊糊他听见动静睁眼,黄典事又端着新鲜出炉的案卷过来。
“早值还有一刻钟,府君要不再眯会儿?”
“不必,这又是哪儿的?”
“启陵乡来的,那北边最近又闹起匪患,前前后后半个月有二十几户报抢,还有几起是途径的商队……”
“这么多?拿来我看看。”
他清醒了一些,一目十行将新来的这些都过了一遍,微微蹙眉。
剿匪缉凶本是县尉的职责,但三春多年不置县尉,此前一直是田丞牵头,联合各家乡绅富户一起治理。
他如今人生地不熟,要钱钱没有,管这些事只能经田丞的口,如此一来,等会儿早值找人问账的时候便不好和上回一样。
正琢磨着一会儿的说辞,外头传来一阵敦实的脚步声。
他抬头。
赤珠气喘吁吁跨门而入:“大事不好了!娘子又跑了!”
张开霁空白了一会儿,淡然收回视线:“忙着,你叫六子陪你去就是。”
赤珠手有些乱:“不是,不一样这次……我起来,起来就没看见娘子,被子早凉了……”
“行李呢?”
“行李都在,只是少了两个金饼。”
“说不得是在瞎逛,你去街上找找。”
“拢共就巴掌大点地方能去哪儿逛啊!您想想办法吧,我实在觉得不对劲!”
张开霁想到昨日路上的擦身而过,打起两分精神:“你们昨日下午去哪儿了?”
田家。
罗娘子看着气势汹汹闯进来的一行人,嘴里的饭有点结巴:“老田,老田犯事了?”
赤珠劈头盖脸一顿骂:“犯事的是你吧个老虔婆!你昨个和咱们娘子到底嚼的什么舌根,老实交代!”
罗娘子矢口否认:“老实交代什么我!她跑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她跑了吗?”赤珠立刻转向张开霁,“看,我就说是她干的!”
张开霁吸了口气:“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
罗娘子放下碗:“告诉你?然后呢?劫回来又把她打一顿?”
“……谁跟你说的我打她?”
“装,你再装。”罗娘冷哼一声,骤然扬声,“大家都没见过杀人父母还抢占民女的畜生吧?这儿有一个,快多看几眼涨涨见识!”
田家的仆役,县衙带过来的六子衙役一行人各自哗然。
“看不出来啊,这张县令他竟然打婆娘?”
“刚来那天我就觉得他俩不对劲,还真是!”
“放肆!咱们郎君何曾打过娘子?无凭无据你们这是污蔑!”
“什么意思?娘子还受过这种委屈?”
张开霁谁都没理,盯着罗娘子声音似挤着牙缝出来:“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罗娘子叉腰:“龇牙咧嘴的吓唬谁呢?我罗常好最看不惯你们这种吃娘们饭,还砸娘们碗的白脸细狗!来几次我骂几次!”
六子听得神色大惊,立刻去看张开霁。
清晨的日头落在郎君乌黑的头顶,几乎烫得要冒烟,他心底暗暗给罗娘子点了根蜡,垂头退到一边。
没成想张开霁倏然转身,一言不发走了。
六子立刻跟上。
“郎君,不,不管了?”
“备马,叫上三班衙役一起,随我出发。”
“去哪儿啊?”
日头高悬。
一行五六车的商队顺着山道蜿蜒向前,车马快速而有序。
走过一处荒地即将进入林荫路时,头车一个持刀的方脸男人抬头看天,又看了眼两边的山势,踩着货箱起身回头:“哎——靠边歇晌造饭。”
挤在后头杂物车上的盖头女人微微探头,很快从搬灶的动静里得知休整一事。
她跳下车,盯着空空如也的来路看了一会儿,心里总觉得惴惴不安。想了想,她往前头走过去,到那位喝水的方脸男人身边才停下。
“陆镖头,咱们在这儿预计休多久?”
“两刻钟吧,怎么了?”对方受罗娘子所托,一路待她还算客气。
阿芜翻开袖口,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块半指长的碎金。
“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不瞒镖头,我怕有人来追我,想尽早出了三春的地界,几刻钟虽然不长,但他们如果发现得早也够追上来了。”
“可是……”
“我知道为难你们,这些就当是给您和兄弟们宵夜加餐的,到了邻县之后,路上吃的干粮我再另给。”
陆镖头给她推了回去。
“这不是多少银钱的问题,我是怕日头太大了兄弟们遭不住,自从入夏以来咱们就一直在跑山,好不容易接几趟闲散活儿,可不好叫兄弟们连顿热乎饭也吃不上。”
“是太少了吗?我可以加!”
“人多眼杂,娘子快收起来吧。我既答应罗娘子送你到邻县,必然不会食言。”
有钱都不挣。
阿芜没想到这人这么不好说话。
但改头看见满身疲色的其他人,又觉得不是不能理解。
她将金子收了回去,心里暗暗祈祷张开霁发现得没那么快。
“那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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