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八,午后。钞关街。
牙行的门只开一半,门上挂一块木牌,写着“官牙邢”。牌子下头还有一行小字:凡买卖田房人口,凭中立契。
墙上挂一排木牌,字是刻的,刻得深。
柜台上摆一把算盘,少了三颗珠子。空出来的档上缠着一圈线。
邢三五十上下,胖,穿一件酱色绸褂,坐在柜台后头。牙是黄的,说话的时候用舌头顶一下上颚。
“姑娘是汪家的账娘。”
“是。”
“汪家的账娘到我这儿来,是查中人钱。”
“是。”
“查哪一笔。”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木牌。四块牌,底下各挂一排小木片。木片上写着字,年岁那一栏全空着。
“年岁为什么不写。”
“写了的,卖不出去。”邢三说,“买的人自己看。看上哪个,我再往上写。”
“身价呢。”
“身价也不写。”邢三说,“写了,就是货。”
“庚子年三月,一笔三十两,中人钱记在杂支里。”
邢三笑了。
“庚子年的账,牙行不留。”
“牙行不留账。”她说,“牙行留人。”
笑收了。
“姑娘这话说得重。”
“民女说的是实话。牙行的账三年一烧,人一辈子不烧。”她说,“邢先生手里过的人,邢先生记得。”
“记得又怎样。记得不犯法。”
“记得不犯法。可有一笔是犯法的。”
她从袖里拿出一张纸。
是抄本。纸旧了,边上起了毛,字是十岁那年抄的,笔画还带稚气。
“永熙十一年三月十七日,病故于韶州驿。”她念,“右上角一行小字:广·十一·叁柒捌。”
“这是牒。”
“是牒。挂号是三月十二。”
她把纸推过去。
“挂号在三月十二,人死在三月十七。”
“牒是后补的。”
“后补的牒,挂号该在死之后。”她说,“这张牒,挂号在死之前五天。”
邢三的手停在算盘上。
“叁柒伍是二月廿九的。叁柒捌是三月十二的。”她说,“中间两个号,没了。”
“跳号的事,衙门里常有。”
“跳号的牒上没有,跳号的人有。”她说,“叁柒陆、叁柒柒,两个人,没有牒。没有牒的人不是死了,是被人领走了。领走的人不要牒,要人。”
“姑娘是什么人。”
“叁柒玖。”她说,“叁柒捌是我弟弟。”
牙行里安静。外头有人挑水过去,扁担吱了一声,走远了。
邢三站起来,把门关上,把帘子放下。
帘子是蓝布的,边上镶一道白线。放下来,屋里暗了一半。
“姑娘要问什么。”
“庚子年九月廿二,程氏两窝过户,官牙栏写着你的名字。”
邢三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一栏的字是后补的。”他说,“我不认。”
“你不认,单子认。”她说,“单子在汪家柜里放了七年,那一栏的字也在上头待了七年。”
“姑娘是汪家的账娘,替汪家查七年前的单子。”邢三说,“查完了,汪家认不认?”
“汪家认不认,民女不管。民女只管问。”
“问什么。”
“庚子年三月,有没有一个四岁的男孩,从南边递解到扬州,文上写收养。”
邢三没有说话。
“有。”他说。
“谁送来的。”
“一个押解的差役。他手里有牒,有转文。牒上写病故,转文上写收养。”
“两张纸一起递到你手里,你不问。”
“我问了。”邢三说,“差役说,官面上要一个死人,人才卖得出去。”
她没有说话。
“你收多少。”
“中人钱五两。”
“三十两是什么。”
“身价。”邢三说,“谁领人,谁给三十两。我抽五两,剩二十五两给差役。”
“差役卖孩子。”
“差役不卖。”邢三说,“差役交差。二十五两是交给上头的。”
“上头是谁。”
“我不问。牙行不问上头。”
“三十两谁付的。”
“不是领人的时候付的。”邢三说,“是半年前先付的。付在我这儿,说人到了就来领。”
她的手指收紧。
“先付多久。”
“半年。”
“半年前就有人知道这个孩子会到扬州。”
半年前是己亥年九月。父亲那时候还在任上。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钱在我柜里放了半年。”邢三说,“放钱的人还留了一句话:孩子到了,不要急着交。等他来。”
“他什么时候来领的人。”
“三月廿五。”
“牒上三月十七死在韶州驿的人,三月廿五到了扬州。”
“牒上是那么写的。”邢三说,“我只看转文。”
“那人什么样。”
“深青袍子,袖口有暗纹,京里口音,手上没有茧。”邢三说,“他说话很慢。慢的人不是不会说,是不用急。”
“暗纹什么样。”
“看不清。袖口是深青的,纹也是深青的,光照上去才看得见一层一层。”
“你数过几层。”
“三层。”邢三说,“我给他倒茶的时候,凑近看过。”
“他看见你在看吗。”
“看见了。”邢三说,“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她问下一句之前,先看了一眼门帘。
“收条呢。”
邢三看了她一会儿,走到墙边,从一道缝里抠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打开,里头是半张纸。
“叁拾两”三个字写得极大,一个字占了半行。
“他撕走了一半。”邢三说,“撕的时候把我手指划破了。”
他伸出左手。食指上一道旧疤,横着,很细。
“为什么撕。”
“凭半张来领人。”邢三说,“一张收条撕两半,一半在付钱的人手里,一半在我这儿。人来领,两半对上,我才交人。”
“你自己这半张,为什么留着。”
“牙行的规矩。人交出去了,存根留三年。”邢三说,“这一张我留了七年。”
“为什么留七年。”
“因为那半张没人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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