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六,亥时。汪宅后门巷。
更梆声从巷子那头过来。两慢一快。
裴府的更也是这么敲的:两慢一快是一更,三慢一快是二更,敲到五更,天就亮。扬州城的更夫敲三慢,不敲快。
她站在巷口墙影里等。
灯笼从巷子那头过来,纸糊的,被风吹得鼓起来,里头的火一跳一跳。提灯的人走路没有声音。
她从墙影里出来,在他背后叫了一声:“陈叔。”
灯笼晃了一下,一片光扫过墙面,又回来。
他转过身,把灯笼举高,照她的脸。照了很久。
“姑娘长高了。”
“您瘦了。”
“更楼上的水不养人。”
他把灯笼换到左手,右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才伸出来,又收回去。
“上楼说。巷子里风大。”
楼梯七级,第三级是松的。她踩上去,响了一声。老陈回头,把灯笼往那一级照了照。
“明日我钉它。”
更楼在汪宅后门上方,两丈见方,四面是窗,窗洞没有窗扇,只有竹帘。楼里一张破草席,一只瓦罐,一盏油灯,一个枣木梆子。梆子中间敲凹了一块。
他从瓦罐里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她。
“这楼上的规矩,姑娘要不要听。”
“要听。”
“一更两慢一快,二更三慢一快,三更两慢两快,四更三慢两快,五更连敲不歇。”他说,“遇火乱敲。遇贼,敲梆子底。”
“敲底是什么意思。”
“底是空的,敲起来闷。”老陈说,“闷声传得远,传得低。街上的人听见闷声不出来,巷子里的人听见闷声关窗。”
“为什么不叫人。”
“叫了人来,贼就跑。跑了就不知道是谁。”他说,“不叫人,贼以为没人听见,他搬得慢。搬得慢,才看得清。”
“姑娘怎么找到这儿的。”
“找了三条巷子。”她说,“我听更。三更天,这条巷子的更声停了一停,别处没停。停的地方就是更楼。”
老陈笑了一下。
“你在裴家听了七年。”
“听了七年。”
“我敲了三十年,头一回有人听出这个。”
她把碗捧在手里。
“您怎么在扬州。”
“我是扬州人。”老陈说,“十五岁进京,四十五年。府里放我出去,我就回来了。托了个同乡,进汪家看更,一个月一钱银子,管一顿饭。”
“阿满呢。”
“在码头上帮人看秤。一天五文,管一顿。”
“他吃糖瓜吗。”
“吃。”老陈说,“现在两文一个了,他只买一个。”
“看秤看得出斤两吗。”
“看得出。他手小,抓一把米,能说出几钱。是我教的。”
“您教他做什么。”
“教他一样吃饭的本事。”老陈说,“我这辈子只会看门。门不要我了,我就没有别的。他不能只会一样。”
他停了一下。
“他想要一双鞋。脚上那双是捡的,大两指,走路往里灌土。”他说,“一双鞋十二文。他一天五文,吃饭三文,剩两文。六天一双。”
“攒了几天了。”
“四天。”老陈说,“前天他把钱数给我看,八文。数完收起来,说再攒两天。”
她低头喝水。
“姑娘是来问事的。”老陈说。
“是。”
“问吧。”他把梆子放在膝上,“我在这楼上坐了两个多月,看见的不少。可我先说一句:看见的多,能说的少。说了,我这楼就坐不住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是要问。”
“要问。”
老陈把梆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第一件。”他说,“后门每夜子时开一回。一个人出去,往东,盐仓那边。回来的时候挑着担子。”
“担子里是什么。”
“空的。”
她抬起头。
“去的时候也是空的。”老陈说,“可去的时候走得快,回来走得慢。”
“担子轻,走得慢。”
“是。空担子压肩,人走不快。”他说,“他回来的时候,扁担是横在肩上的。”
“横的是空的,竖的是有货的。”
“你懂。”
“他出去一趟多久。”
“前后一个时辰。”老陈说,“盐仓离这儿三里,来回六里。挑着担子走,快的人两刻,慢的人半个时辰。他每一回都是一个时辰。中间那半个时辰,他在盐仓。”
“盐仓夜里有人。”
“有。看仓的是个老汉,夜里就睡在仓门口。”
“一个人看一个仓?”
“一个人看。”老陈说,“仓门一锁,钥匙在他腰上。他要是不睡,才怪。”
“第二件。”他说,“账房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计先生身上,白天挂腰上,夜里放枕头底下。一把挂在老板书房的墙上。”
“挂在墙上。”
“钉子上。我扫院子的时候从窗口看见过。铜的,跟计先生那把一样大。”
“用过吗。”
“我来两个多月,没见人摘过。”老陈说,“钉子上的灰,比钥匙上的厚。”
“第三件呢。”
老陈没有立刻说。他把瓦罐里的水往楼板上泼了一点,水顺着板缝流下去。楼下的狗叫了两声,他敲了一下梆子,狗不叫了。
“还有一个姓邢的。”他说,“牙行的,后门外头那条街上,门上一块木牌。”
“他做什么。”
“他手里过孩子。”
她没有说话。
“这话不是我听来的。”老陈说,“是我看见的。三年前有一夜,有人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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