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苏辙，苏皎脸上的笑容，倏然而逝。信自然是有的，可她不太想让大苏知晓，大苏知晓了，那就等于全家人都知晓了，到时她怕二嫂惦记，怕爹娘揪心。
西线战事开展得并不顺利……
青涧城军帐里，苏辙点着油灯，铺开了两张信纸。
一张是写给妻子史棠的。他提笔蘸墨，落笔时嘴角不由得轻弯：“棠娘如晤。渭州春来，城外野桃正盛，日头也暖，可惜你不在，否则为夫一定携你去登一登那清渭楼。”
“登楼一览，烟树苍然，风雨朝暮，變態互殊。”
“说清渭楼棠娘可能不熟，可我若说起‘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咸阳城东楼来，你便晓得了。清渭楼前身便是秦时的咸阳楼，它跟黄鹤楼、岳阳楼、鹳鹊楼齐名。”
“景佑年间,黄孝先知咸阳，重修，改名，刻碑，言‘黄公爱山不知休,每日不下清渭楼。’”
“这里一切都好，种家军的粮草充足，狄咏带数万骑兵有业已形成合围。前日打了一小仗，斩获颇丰，将士们士气高涨。娘子家中不必挂念，照顾好爹娘，等为夫凯旋。”
苏辙写到这里停了停，把纸晾了晾，然后另起一行，又添一句：“棠娘信里说院中石榴花开得好，今年挂果必多，记得给为夫留个红的。”
他搁下笔，把信纸折好入封，用蜡封了口，放在案角。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封语气轻快的信，脸上浮起一层薄薄愧色：为夫如今其实是在青涧城。
他抿了抿唇，很快敛去，另铺开一张纸。
第二封是写给苏皎的，发八百里加急。
他落笔时不再绕弯子，直写实话：“三弟殿下，战事不利，西夏梁太后亲率十万骑，以两位汉人军师为谋主，一曰张元，一曰吴昊。”
“此二人皆大宋省试落第之人，屡试不中，投了西夏，曾助李元昊立国。他们熟知大宋军情、边备、粮道、关隘，每一仗都打在要害上。我军三战三败，种家军退守绥德，狄咏骑兵被截在横山以北，无法南下合围。兄苦思无策，请弟支招。”
写完之后，他把两张信纸并排搁在一起。左边那张写着“棠娘如晤”，语气温柔似春风。右边那张写着“战事不利”，沉似冷铁。
他把两张信纸分别封好，叫来两个亲兵，分头送了出去。
……
十日后，苏皎方在汴京收到。她看完，眉头紧蹙，握着信踱步到轩窗前。一团乌云飘过，晴好的天空倏然阴翳，屋子中便暗了下来。
张元？吴昊？是了，要不嘉祐二年殿试能扩招，不第者马赐“同进士出身”？还不就是这两个家伙造孽深重，朝堂震惊，才放宽的政策么。
这两个史无前例的大汉奸不是早就死翘翘了么？咋又卷土重来？
这一刻，苏皎恨不得，肋下生双翼，再化一伞蒲公英，重回千年之后。如此，他就不用跟北宋第一大魔头对上了。
前世她看宋史，就对这两个变态狂恨得牙痒。
她将二哥来信，折了几折，笼入袖中，走出厅堂，来到院中。
如此同时，英宗换了一袭丁香色常服，带高安骑马已经到了苏府门前。他滚鞍下马，朝后面的宿卫禁军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进门。
门子急忙见礼，待要进去通报。英宗摇头，提袍跨过门槛，高安紧随其后，手中抱着六盒龙团胜雪。
一进门，便听见敲冰戛玉之声：“尧哥，备马，我要进宫面圣。”
“贤弟可以省趟腿脚了。”英宗笑道。
“呀！什么风把圣上大哥给吹来了。”苏皎闻声抬头，忙躬身见礼，惊喜道。
“自然是西风。”英宗语带双关，淡定笑道。苏皎便晓得红翎快使已把西线军情呈到。
苏皎忙让人进厅堂，英宗瞅了一眼荷亭：“外面风好，不如此处饮茶。”
高安忙把龙团胜雪递上，讨巧笑道：“圣上说，他的洛王贤弟爱饮此茶，一定让小的多带几盒前来。”
英宗习惯性地瞪了他一眼，斥道：“小安子，就你话多！”小安子偷偷冲洛王做了个鬼脸，又拿起一包胜雪，冲赶过来的苏府女侍晃了晃，示意点茶。
苏皎手指肚腹轻轻摩挲着醒目的朱红印封，不安笑道：“此茶堪比黄金，都拿了来，大哥喝甚？”龙团胜雪与白茶同属头纲，惊蛰前采了，十日内制好，内有青箬叶层层叠包，外用华美黄锦包裹，需用快马运抵京师。
这些年，皇帝大哥每年都派高安送来，苏皎也舍不得喝，都孝顺到了白鹿院。苏洵拿此珍茶呼朋唤友，面上不呈，心下却难掩小得意。
这也是苏皎要的。做儿女的长大了嘛，就是要往父母脸上贴金，不在于炫耀，而在于成就感。孩子嘛，哪个不是父母在这个世界种下的树？你茁壮参天，父母便觉着自己此生没有虚度。
“洛王不光是朕的知己兄弟，还是大宋的定海神针。贤弟饮得开心，我方才喝着有味。”英宗笑道。
“这个，臣弟可不敢僭越。”苏皎正色道。一个国家，一个王朝，真正的定海神针是皇帝，不是也得是。
“哈哈，我洛王贤弟也学会谦虚了。”英宗哈哈大笑，“看来哪天我当赐块金牌，你才肯承认你是金箍棒。”
苏皎也跟着笑。说定海神针，她拒之千里，说金箍棒她却觉着甚是妥帖。毕竟，皇帝大哥把她晋封为王的那一刻起，在群臣眼中她就是孤臣，她就是官家祭出的弯刀。
事实上，这么多年，她也一直在斩妖除魔。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让这个王朝安定富足，让老百姓日子过得安生一些，这便是她的终极目标。
至此，万里长征她也走了没几步。不过是，内解忧患，外逐强寇，国计民生她寄希望于大苏。希望大苏，能汲取庆历变法、青苗法的痛处，扬长避短，找出自己的路子。当然，首先得护好自身，不要像前世的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
在大宋，她与大苏、小苏虽同属文官阵营，她可以毫不讳言：大宋文官集团猛于虎。
庆历新法推行没几日，范仲淹、韩琦便被他们逐出京师，左迁地方。前世，狄青这个名将却又是被韩琦、文彦博与欧阳大爷合伙干掉的。大苏等人也是被文官集团整得，不知庙堂之高，只处江湖之远。
这一世嘛，她就是大宋文官集团的克星！
“圣上若真想赐牌，那便书金箍棒三字，如何？”苏皎机巧避过敏感地带。
“甚好！”英宗抚掌道。
苏皎满面含笑。新来的使女素圆和素方，二人一个提壶，一个端了玉盏姗姗而来。
……
二进院中，王雁与王安在花园里跑，两位乳娘秀禾与秀宁，小跑跟紧，唯恐有个闪失。日光下，素杏正把洗好的小襕衫、小褙子套了挂衣架、挂在晾衣绳上。
“素玉，叫李老倌驾了车来。”程夫人把自己收拾利落，提了荷包走出门来。初一十五，大相国寺逢庙会。人山人海，她总能在那里感受到眉山东城隍庙会的热闹，隔段时日，心痒了便要去赶一回。
素玉应着走了，两个小娃顺着抄手游廊颠颠地跑过来，仰脸缠着要跟姥娘去庙会买磨喝乐。程夫人笑着吓唬：“庙会上有人牙子，小娃子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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