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真好。”
真的好……么?
沈砚辞的动作微微一顿。
厨房里的灶火烧得旺,锅中热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窗纸被水汽熏得朦胧。
一旁,沈知微已经重新低下头,去数旁边竹筛里的饺子。
或许,她只是随便说的吧。
沈砚辞盯了她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重新收回目光。
*
由于今日做饭实在太晚,等厨房里的最后一锅饺子下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日暮后的雪色只余下一片幽幽的蓝白。
檐下灯笼一盏盏亮起,暖黄火光沿着回廊游蛇般滑过。
有新月自云中冉冉而来,照见正厅桌上又白又圆的饺子。
皮薄馅足的白菜猪肉,清脆爽口的冬笋鲜肉,心血来潮调的荠菜豆腐……长安一连吃了七八个,才停下筷子感慨:
“二姑娘这手艺若是拿去城里开个铺子,只怕都能把街口那家老字号挤兑得关门。”
沈知微被夸得高兴,却还要假装谦虚:“也没有那么好。”
刘嬷嬷笑道:“姑娘旁的不说,厨艺倒是真没得挑。”
就连一向只会说“尚可”的沈砚辞,对今日饺子的评价也是“不错”二字。
只可惜桌边少了一个人。
青禾似乎真的病了,虽然刚才和长安一同来厨房看了看情况,可很快又回了房间,连晚膳都没有来吃。
沈知微担心着自己的丫鬟,勉强将碗里的东西吃完,便放下筷子,直奔青禾所在的庄院去了。
*
伺候主子的丫鬟小厮,大多住在西侧一排厢房里。
青禾平日其实并不住这里。
她是沈知微的贴身丫鬟,夜间大多睡在春台院外间的小榻上。若沈知微半夜口渴,或者魇住了唤人,她都能立刻听见。
今日却因为身体不适,刘嬷嬷才让她单独回来休息。
西厢离正院稍远。
越往里走,灯火便越少。
檐下只挂着一两盏小灯,窗纸也不像主院那样厚实。北风从廊道间穿过去,吹得灯罩轻轻晃动。
沈知微推开青禾房门时,屋中只点着一盏油灯。
角落里放着一只炭盆,已经快灭了。
屋中陈设也很简单。
一张木床,一只箱笼,一方小桌,再没有什么多余东西。
青禾正靠在床头。
听见门响,她勉强起身,看清眼前人后,愣了一下:“姑娘?”
沈知微快步过去:“你怎么真的病了?”
她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青禾额头。
似乎有些热。
她皱了皱眉:“刘嬷嬷还说只是着凉。”
青禾忙道:“奴婢没什么事,睡一觉便好了。”
沈知微皱仍是不太放心:“你下午脸色就不好。”
“是不是早就不舒服了?”
青禾的确不舒服,却并不是因为这个。
她看着自家小姐。
灯影落在沈知微脸上,照出她忧心忡忡的面容。
青禾心中一酸。
她是真心担忧自己。
即使身为小姐,对他们这些下人也是多有关心。
这样好的姑娘……
青禾咬了咬唇,终于还是决定将大公子的事情告知小姐:“二小姐。”
“嗯?”
“您……往后还是不要总同大公子单独待在一处。”
沈知微怔了一下:“为什么?”
青禾想说,譬如姑娘已经及笄,男女之间该有些避讳。譬如公子待她似乎同旁人不大一样。
可一想到那日雪地里沈砚辞的神情,她便觉得那些拐弯抹角的话,沈知微恐怕根本听不懂。
青禾只得直言不讳道:“大公子……或许喜欢您。”
沈知微眨眨眼:“我知道呀。”
青禾猛地抬头。
沈知微却一脸理所当然:“我也喜欢哥哥。”
青禾的脸瞬间白了:“姑娘也——”
沈知微点点头:“一家人本来就该互相喜欢,互相照顾。”
“兄长待我好,我自然也要待兄长好。”
青禾松了口气,知道她是误会了,又道:“奴婢说的不是这种喜欢。”
沈知微更加茫然:“那是哪一种?”
青禾被她问得一时语塞。
大约是真的病了,脑子不太清醒,她竟想直接将那日大公子的所作所为都说出来。
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个现成的人:“万公子。”
“嗯?”
“万公子如何喜欢姑娘,大公子便或许是如何喜欢姑娘。”
这回总够明白了吧?
沈知微脑海中浮现出万景澄在女学小径上拦住自己,说想与她结识;又想起生辰宴那日,他什么都没问便替自己跑去骗兄长。
她恍然道:“你是说朋友?”
青禾:“……”
她想,或许所有人都看出了万公子的心意,除了她自己。
一旁,沈知微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万公子是我的朋友。”
“哥哥也是。”
不过哥哥比万公子重要许多。
思来想去,沈知微找了个合适的结论:“万公子是好朋友,哥哥是最好的朋友。”
青禾还是有些不甘心道:“姑娘,朋友不会把另一个朋友写给您的信偷偷藏起来。”
沈知微满脸困惑:“什么?”
青禾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其实最开始,青禾也不知道这些事情。
姑娘与京城里人有通信往来,所有人都知道。
但信每次送来,多是长安经手。
长安是沈砚辞的人,自然不会同旁人多嘴。
上一次沈知微问自己,为什么没有万景澄的来信时,青禾是真的相信,冬日驿路难行,书信偶有遗失。
直到有一次她无意间看见京城驿使送来的信中,偶尔会有压着万家私印的信封。
可那些信从未到过沈知微手里。
她也看见长安拿着信直接进了书房,在书房外亲眼看见铜盆里烧过的信纸。
沈砚辞藏匿得很好,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可越是这样,青禾便越觉得害怕。
或许,从很早以前,他便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将那些可能接近沈知微的人,一个一个都隔了开来。
“姑娘……”青禾正要继续说,目光却越过沈知微肩头,落在窗纸上。
窗外不知何时多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青禾脸色变了。
“怎么了?”沈知微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青禾却像受了极大惊吓,猛地往床里缩去:“外、外面……”
沈知微立即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一把推开房门。
寒风裹着雪粒灌进屋内。
外面却是空空荡荡。
夜已经很深。
青石路上覆着一层薄雪,回廊尽头悬着一盏昏黄的灯。风吹过时,竹影在墙上轻轻摇动。
沈知微探头看了看:“没人呀。”
她正要再走出去几步,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青禾?”沈知微心中一惊。
再转身,便见青禾已经从床边滑落下来,半个身子倒在地上。
她连忙跑过去:“青禾!”
伸手一碰,才发现她浑身滚烫。
沈知微一下慌了:“怎么这么烫?”
她费力将青禾拽回床上,又扯过被子替她盖好。
可青禾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沈知微听不清,也顾不得再听。
“你等我。”
“我去找人!”
*
屋外又开始下雪。
细细密密的雪粒被夜风吹得斜飞,落在回廊和庭院里。
沈知微连披风都忘了拿。
只穿着一身夹袄,从西厢一路跑到沈砚辞住的院子。
书房的还亮着灯。
沈知微才走到院门前,便被长安拦住:“二姑娘,公子这会儿有事,您不能进去。”
沈知微急道:“青禾病了。”
长安一愣:“可叫刘嬷嬷了?”
“刘嬷嬷年纪大了,我不敢让她这个时候冒雪出去找大夫。”
沈知微看着紧闭的书房门:“我要见兄长。”
长安神色有些为难:“姑娘,公子……”
话还没有说完,书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沈砚辞站在门内。
他似乎也是刚回来不久,身上的深色外袍还没有换下,肩头与衣摆都带着未化的雪水与寒意。
“怎么了?”
沈知微见到他,放下心来。
她朝着那道墨绿色的身影小跑过去:“哥哥,青禾发了高烧,你能不能让人去请大夫?”
沈砚辞垂眸,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到她肩上:“为了一个丫鬟,夜里冒雪跑到我的院子?”
“妹妹如今倒是越来越不知礼数了。”
沈知微自知有错,可现在也顾不得被训:“哥哥能不能救救她。”
沈砚辞将沈知微身上大氅的衣领一一抚平,道:“今日正月初一。城中大夫大多休诊。这个时候去请人,不是你想得那样容易。”
沈知微眼圈一下红了:“可她烧得很厉害,我怕她出事。”
沈砚辞一言不发。
他不在乎一个下人的生死。
更何况这是一个不听管教,差一点就出卖了他的下人。
如果不是他雪夜里忽然出现在西院,他是否就会听见那许多混账话?
无论如何,沈知微都是自己的妹妹。
这一点是永远不会变的。
他又不是什么禽兽。
但是想起早些时候沈知微对自己说的那句自己是他最亲近的人,又忍不住想要弄明白,这个下人在妹妹心中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沈砚辞忽然道:“若我替你把大夫请来,元宵灯会便不去了?”
沈知微没有犹豫:“可以。”
“那哥哥和她比呢?”
“啊?”沈知微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想了想,以为兄长是再说元宵灯会的事情。
“我不去了!”沈知微急急道,“只要青禾没事。”
沈砚辞再一次沉默了。
他本想,若是沈知微犹豫了,那他便循循善诱,让她放弃了那丫鬟的性命。
可惜妹妹是一个这么善良的人啊……
沈知微见沈砚辞还不开口,心中越发着急:“哥哥若是不帮我,我便自己去找。”
她转身便要走。
手腕却被人一把扣住。
沈砚辞声音沉沉:“你要去哪儿?”
“城里。”
“现在外面在下雪。”
“那也要去。”沈知微声音已经带上哭腔,“青禾跟了我这么久,她若真出什么事……”
沈砚辞这才发现,她似乎真的哭了。
眼圈通红,睫毛上也不知道沾的是雪水还是泪。
在心中轻叹一声,沈砚辞道:“我何时说不帮?”
沈知微呆住。
沈砚辞已经侧过脸:“长安。”
“去城中请徐大夫。”
“若徐家无人,便去县衙医馆。”
“多带两个人。”
长安立即应声:“是。”
沈砚辞又点了两个小丫鬟先去照看青禾。
见状,沈知微才终于放下了心。
沈砚辞却依旧扣着沈知微的手腕:“所以,妹妹刚才想要自己去找大夫,是因为不信任我?”
沈知微摇头。
“还是说什么人让你觉得我不会帮你?”
他的手指还扣着她的手腕,拇指压在脉搏跳动的位置,似乎是在丈量她心跳的频率:“妹妹,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沈知微抿了抿唇,不敢和他对视:“是我自己以为,哥哥不愿意……”
“我只是说请大夫不易。”沈砚辞满意地松开手,微微俯身,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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