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年味还浓，李慕白已经换上一身月白直裰，准备赴一场清流文会。
这是翰林院程编修做东的茶会，请的都是京城清流圈子的年轻一辈。李慕白能收到请柬，一半是因为他在小年雅集上的表现，一半是因为李家的家世——他祖父曾官至礼部侍郎，门生故旧遍布京城。
“李兄今日可得好好表现。”沈千机一边帮他整理衣襟一边说，“程编修是清流领袖，他赏识的人，在士林中分量就不同了。”
王砚之递过一个小锦盒：“带点茶叶去，不成敬意。”
李慕白打开，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这……太贵重了吧？”
“礼轻情意重。”林湛笑道，“程老先生清正，不喜奢华，但江南新茶他应该会喜欢。”
周文渊推推眼镜：“根据资料，今日茶会可能有七到九人出席。除程编修外，还有国子监两位博士，翰林院三位编修，以及两位致仕老臣的子弟。讨论话题可能涉及今科会试、朝局动向、以及……对严党的不满。”
李慕白点头记下，带着铁柱出了门。
茶会在程编修城西的宅子里。这是个三进小院，朴素雅致，院中种着几株梅花，正在雪中绽放。
李慕白到得不早不晚，厅里已坐了五六人。程编修见他来了，含笑招手：“慕白来了，坐。”
互相见礼后，李慕白奉上茶叶。程编修接过闻了闻，点头：“好茶。江南春早，这茶比京城的鲜嫩。”
茶会开始是闲聊。说起过年见闻，说起家乡风俗，气氛轻松。李慕白话不多，但言谈得体，引得在座几位前辈微微颔首。
话题渐渐转到时政。一位国子监博士叹道：“今年北地雪大，听说宣府、大同那边又有雪灾。边军缺衣少食，朝廷却还在为修万寿宫拨银……”
“何止万寿宫，”一位年轻编修接话，“严阁老家的园林也在扩建，占地数十亩，听说要从江南运太湖石。”
提到严党，气氛微妙起来。在座都是清流，对严党专权多有不满，但直接议论阁老，还是有些忌讳。
程编修轻咳一声：“朝政大事，自有公论。咱们今日喝茶，多说些学问上的事。”他看向李慕白，“听说慕□□于经义，对《春秋》颇有心得？”
这是考校，也是给机会。李慕白从容道：“学生愚钝，只是觉得《春秋》微言大义，不在训诂考据，而在明是非、正名分。”
“哦？细细说来。”
李慕白略一沉吟：“比如‘郑伯克段于鄢’这一句，‘克’字用得讲究。段本是郑伯之弟，以下犯上，故书‘克’不书‘杀’，既正其罪，又存亲亲之义。可见圣人笔法，一字见心。”
一位老翰林点头：“说得是。那依你看，今之朝政，有哪些‘名不正言不顺’之事？”
这问题就敏感了。李慕白斟酌词句：“学生浅见，朝政之要，在名实相符。譬如边军空额，名有十万，实存七万，此名实不符一也；漕运损耗，名谓天灾，实多人为，此名实不符二也；赋税征收，名义均平，实则轻重悬殊，此名实不符三也。”
他没点名道姓，但句句指向时弊。在座都是明白人，闻言都沉思起来。
程编修眼中闪过赞许：“慕白年纪轻轻，能见及此，难得。不过这些话，在外要慎言。”
“学生谨记。”
茶会过半，话题转到今科会试。一位博士问：“慕白是江南解元，依你看，今科策论会出什么题？”
李慕白想了想：“学生愚见，可能有三：一是边事，北疆不靖，朝廷必重；二是河工，黄河连年决口，民生攸关；三是吏治，近来贪墨案频发，圣心不悦。”
“那若是你，会如何作答？”
“边事当重实防而轻虚文，河工当治本而非治标，吏治当明赏罚而清积弊。”李慕白答得简练，“具体言之，则边军当核实数、足粮饷、练精兵；河工当勘实情、专责成、重养护；吏治当严考成、减冗员、养廉耻。”
他顿了顿：“这些其实都是老生常谈。关键在于如何落实，如何防止良法变恶政。”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程编修叹道：“是啊，本朝不是没有好章程，坏就坏在执行。张居正的考成法，初行时何等有效，后来呢？成了文书游戏。”
茶会持续到傍晚。临别时，程编修单独留李慕白说了几句。
“你今日所言，老夫都记下了。”程编修温声道，“清流之中，有务虚的，有务实的。务虚者空谈误国，务实者如履薄冰。你还年轻，要走哪条路，要想清楚。”
李慕白恭敬道：“学生愿学务实。”
“好。”程编修点头，“务实就要沉得住气，看得清势。今日在座，有人欣赏你，也有人嫉妒你。清流圈子也不是铁板一块，有真心为国者，也有借清流之名谋私者。你要明辨。”
“谢先生教诲。”
从程宅出来，已是华灯初上。铁柱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小声道：“少爷，今天那些老爷们，说话弯弯绕绕的，我都听晕了。”
李慕白笑了：“慢慢就懂了。”
回到“竹石居”，众人都在等他。沈千机最急：“怎么样怎么样？清流圈子里有什么新鲜消息？”
李慕白先喝了口热茶，才缓缓道：“有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清流内部也有分歧。以程编修为首的一派主张务实渐进，但还有一派主张激烈抗争，甚至想借科道言官之力，直接弹劾严党。”
“这可危险。”王砚之皱眉。
“程编修也不赞成。”李慕白继续，“第二，朝中对今科会试很重视。据说皇上可能会亲定策论题，而且……可能会破例增加殿试名额。”
“增加名额？”周文渊推推眼镜，“为什么？”
“边事吃紧，急需人才。”李慕白道，“北疆局势不稳，东南倭患未靖，朝廷想通过科举选拔一批能做实事的官员。”
林湛若有所思：“这对咱们是机会。”
“第三，”李慕白压低声音，“清流圈子在传，严党可能要推动增加盐税。理由是边饷不足，实则……可能是想借机安插自己人把控盐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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