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御前点元
“淳州林湛——”
鸿胪寺官的声音在太和殿前回荡，撞上红墙，又弹回来，在偌大的广场上形成隐约的回音。
那四个字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瞬间的寂静。
广场上仿佛连风都停了。文武百官，三百贡士，所有人在那一刹那都屏住了呼吸。然后，像春冰乍裂，极轻微的骚动从各个角落泛起——不是喧哗，是压抑不住的惊叹、低语、倒吸冷气的声音。
“六元……”
“真是六元……”
“本朝头一遭啊……”
声音压得极低，但在死寂的广场上，依然能听见碎片般的词句。有人悄悄扭头，目光越过同僚的肩膀，投向最前排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林湛站着没动。
按规矩，此刻他该出列谢恩了。但他必须先等鸿胪寺官把话说完——这是李慕白反复叮嘱过的礼仪细节。
鸿胪寺官自己也顿了顿。这位老臣显然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握着黄绫的手微微发紧，深吸一口气，才继续用那种庄严的语调唱道：
“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
完整的宣示。
现在，该出列了。
林湛向前迈出一步。靴子踏在汉白玉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嗒”一声。这一步迈得很稳，袍角轻扬，又缓缓落下。
他从贡士的队列中走出，走向丹陛下的御道。二十一步，他数着，每一步都踏在节奏上。阳光从东侧斜照过来，在他深蓝色的袍子上镀了层金边，胸前那只鹌鹑补子上的丝线闪闪发光。
走到指定位置，他停下，撩袍，跪拜。
额头触地时，能感觉到汉白玉砖面的冰凉。但皮护膝垫着，并不难受。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平稳清朗：
“臣林湛，叩谢天恩。”
起身，再拜。
三拜九叩的礼数，他做得一丝不苟。每个动作都如李慕白教的那般：起身时不晃，跪拜时不急，视线始终落在御座前三尺处。
礼毕，他垂手肃立，等待着。
太和殿前，嘉靖皇帝的目光透过冕旒的玉珠，落在这个年轻状元的身上。老皇帝看了片刻，缓缓抬手。
司礼太监会意，趋步下阶，手中托着一个朱漆托盘。盘上覆着明黄绸布，绸布下凸起的形状，隐约是冠带的轮廓。
“状元郎林湛，近前受赐。”太监的声音尖细而清晰。
林湛再次上前三步，在丹陛下站定，躬身。
太监掀开黄绸。
托盘上是一套完整的状元冠服:乌纱帽，帽侧插着金花；大红色罗袍，胸前绣着獬豸补子；还有玉带、朝靴。最上面，放着一卷用红丝带系着的敕书。
“皇上亲赐状元冠带。”太监高声道，“望尔勤勉王事，不负皇恩。”
林湛双手接过托盘。沉甸甸的，不仅是冠服的重量。
他正要谢恩，御座上的皇帝忽然开口了。
声音透过玉珠传来，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透着威严：
“林湛。”
“臣在。”
“尔以寒门之身，连中六元，实属不易。”皇帝顿了顿，“然功名易得，实务难为。朕观尔治河之策，颇有见地。望尔入翰林后，勿以词章为能，当以经世为务。”
这话说得直白，却正中林湛下怀。他躬身应道：“臣谨记圣训。必当以实心，行实事，谋实利，不负陛下期许。”
“实心，实事，实利……”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词，玉珠后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好。记住你今日之言。”
言毕，摆了摆手。
这便是结束了。林湛躬身退下，捧着那盘沉甸甸的荣耀，一步一步退回贡士队列前的位置。
转身时，他余光扫过身后的百官。那些绯袍、青袍、绿袍的官员们，此刻神情各异：有欣慰颔首的，有若有所思的，有面无表情的，也有眼神复杂的。
而贡士队列中，站在他身旁的孙文清——这位刚刚被唱为榜眼的同科，此刻微微侧过头，朝他极轻地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祝贺，有感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
传胪还在继续。
“第一甲第二名，扬州孙文清——”
“第一甲第三名，江西陈允和——”
一个个名字被唱出，一个个身影出列谢恩。但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还留在方才那个“六元及第”的传奇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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