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渊的书房分类法很快在小院里出了名——甚至传到了外头。
事情的起因是某日沈千机在“文华斋”闲聊，说起他们在整理邸报分析朝局。书铺王老板听得津津有味，顺口问：“那林解元的乡试文章，诸位可曾整理？老朽听说，那篇治河策在主考官手里传阅时，连说了三个‘妙’字。”
沈千机眼睛一转，回去就跟林湛提了这事：“林兄，你那策论确实写得好，不如整理出来？咱们自己人看看也好，说不定对明年会试有启发。”
林湛起初没在意，倒是周文渊认真起来：“此言有理。好文章当留存，且其中观点、数据、论证方法，确实值得反复揣摩。”
于是又一场整理开始了——这次是整理他们六人自己的乡试文章。
周文渊照例负责分类编目。他给每篇文章都做了提要标签：林湛的治河策标“实务·水利”，李慕白的民本论标“政论·民生”，王砚之的赋税篇标“经济·税制”，沈千机的商论标“经济·商贸”，孙文远的盐政析标“专论·盐务”，连他自己的史论都标了“史鉴·治乱”。
沈千机看着那些标签直乐：“周兄，你这弄得跟药铺抓药似的——‘实务三钱，经济二两，史鉴半斤’！”
众人哄笑。周文渊推推眼镜，一本正经：“分类清晰，便于检索。”
整理完后，沈千机提议抄录几份：“咱们互相学习，也留个纪念。我去弄些好纸来，让铁柱帮着抄。”
铁柱这些日子在林湛和周文渊的指点下，字越写越好。他乐呵呵地领了差事，白天研墨铺纸，一笔一画地抄。有时抄到精彩处，还会停下问：“少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湛便耐心解释。一来二去，铁柱竟也长了不少见识。
第一批抄了六份，每人一份。沈千机拿着他那份，翻来覆去地看，忽然道：“你们说，咱们这些文章，要是拿出去给别的举子看看……会怎样？”
王砚之谨慎：“私相授受文章，是否合适？”
“又不是科场舞弊，怕什么？”沈千机道，“士子之间交流文章，本是常事。咱们这些文章都是考场上光明正大写出来的，如今整理成篇，交流学问而已。”
李慕白想了想：“倒也无妨。我在府学时，同窗之间也常互换文章评点。”
林湛沉吟片刻：“若要外传，需注意分寸。只作学问交流，不标榜名次，更不可有攀附之嫌。”
“这个我懂！”沈千机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他所谓的“包在我身上”，效率惊人。
三天后，江宁城几个主要的文人聚会场所——文华斋、墨香阁、雅集茶楼——都悄然出现了几份手抄的文章集子。没有署名，只题“丙辰科江南乡试佳作选辑”，里面收录了六七篇文章，篇篇有批注。
沈千机做得巧妙：他不说是林湛等人的文章，只说是“某同年收集”。但明眼人一看文章内容，再联想到放榜名次，自然能猜出七八分。
第一批流传出去的是林湛的治河策和李慕白的民本论。
反响比预想的要快。
隔日，文华斋的王老板就托人带话，说有几个常来买书的秀才看到文章，“驻足细读良久，问能否抄录一份”。
又过两日，江宁府学的教谕派人送来请柬，邀林湛等人“赴学宫论道”——这显然是看到文章了。
最有趣的是墨香阁。那里是举子们常聚的地方，文章集子出现后，很快成了热议话题。
“这篇治河策，数据详实，条理清晰，非空谈可比。”一个中年举子指着抄本道，“你们看这‘分洪三策’，层层递进，连工料估算都有。写文章的人必是实地考察过。”
旁边年轻些的秀才问：“先生，这文章比寻常策论有何不同？”
“不同在于‘实’字。”中年举子道，“寻常策论，多引经据典，说些‘宣导河流’‘疏浚河道’的套话。这篇却具体到何处该筑堤、何处该开渠、用何材料、费多少银两。这才是真能用的东西。”
另一桌，几个举子则在讨论李慕白的民本论。
“这篇格局大。”一个青衫举子感叹，“不止说‘民为贵’，更说了‘何以贵’——减赋、省刑、兴教、通商，四者并举。且每一条都有具体举措，不是空泛道理。”
“最难得的是这段——”另一人指着文章，“‘官如舟，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唐人旧论。然今之要者，在疏水道、通漕运，使水畅其流，舟稳其行。’把老道理说出新意了。”
文章就这样悄悄流传开来。有人抄录，有人评点，甚至有人写了读后感和质疑文章。
沈千机每天都乐呵呵地收集“情报”回来。
“今天听说，城南黄举人看了文章，说要登门拜访，跟林兄讨教治河的事——他老家在黄河边上，年年为水患发愁。”
“墨香阁那边有人写了篇反驳文章，说林兄的治河策‘过于理想，忽略吏治腐败’。结果被另一个人怼回去，说‘正因吏治腐败，才需详定章程，让贪官无从下手’——吵得可热闹了！”
“还有还有，府学那边把文章集子收去了，说是要作为‘时务策范本’，让生员们学习。”
周文渊把这些反馈都记录下来，分类整理——他甚至给每篇反馈文章都做了摘要标签。
王砚之看着这些，有些感慨：“没想到几篇文章，能引起这般反响。”
“因为说中了要害。”李慕白道，“治河、民生、赋税，都是读书人关心却往往说不透的事。咱们的文章未必全对，但至少提供了新的思路，具体的方法。”
林湛倒很平静。他提醒众人：“名声是把双刃剑。如今有人赞，将来必有人批。咱们需保持清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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