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灯下未眠人
二月初八夜,焚香结盟之后,“竹石居”并没有就此沉寂。相反,书房里的灯火比往常更亮——这是会试前最后一夜,谁也没有睡意。
沈千机最先抱着一摞纸冲进书房:“都别睡了!最后捋一遍!”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关系图——这是他这些天通过商业网络搜集到的,关于今科会试考官的所有信息。
“主考官九成是礼部左侍郎张大人,这已经基本定了。”沈千机指着图,“关键在另外四位同考官!据我打听,可能是这几位:翰林院侍读学士刘大人、国子监祭酒徐大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陈大人、通政司右参议……严大人。”
最后这个名字让书房静了静。王砚之皱眉:“严参议?他不是严党的人么?”
“正是。”沈千机压低声音,“所以这次会试,咱们的文章得格外小心。严参议肯定会盯着林兄——上次拉拢不成,这次说不定会使绊子。”
周文渊推推眼镜,已经翻开笔记:“张侍郎尚实,刘学士重经义,徐祭酒爱才气,陈御史刚直,严参议……难说。各人偏好不同,文章需平衡。”
李慕白沉吟:“清流圈子里传,张侍郎可能会亲自定策论题。他最近最关心三件事:北疆防务、黄河水患、东南倭情。策论很可能三者选一。”
陈致远一拍大腿:“北疆防务我熟啊!林兄,你那套‘等高线’‘气候带’的分析,正好用上!”
林湛却摇头:“不能只准备这些。会试策论往往出人意料,得准备得更全面。”
他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巨大的纸,上面列了十二个专题——这是他们这些天整理的。每个专题下又分细目:问题现状、历史沿革、各方观点、可行方案……
“咱们分一分。”林湛指着纸,“每人负责两到三个专题,做最后梳理。一个时辰后汇总。”
书房立刻忙碌起来。周文渊负责“赋税制度”和“漕运改革”,他的笔记最详实,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王砚之负责“吏治考成”和“荒政赈济”,他在县衙的经验派上用场。李慕白负责“教化选才”和“礼法伦理”,引经据典,条理清晰。
沈千机主动包揽了“盐政茶马”和“钱法商税”——这是他的老本行。陈致远则负责“边防守备”和“军制改革”,边说边比划,恨不得当场演示阵法。
林湛自己负责最难的“水利工程”和“田制均平”。他在沙盘上推演过无数次,各种数据烂熟于心。
烛火跳跃,笔尖沙沙。偶尔有人起身倒茶,有人低声讨论,有人翻书查证。铁柱轻手轻脚进来添了两次灯油,赵师傅端来夜宵——是容易消化的粥和小菜,但没人顾得上吃。
一个时辰后,众人再次围坐。
周文渊先汇报:“赋税方面,关键在‘清丈田亩’和‘一条鞭法’。清丈阻力大,可建议先从试点开始;一条鞭法本是好法,但执行中‘火耗’成弊,需定限额、严监督。”
他递过几张纸,上面是精心设计的表格——不同等级的田地该纳多少税,各级官吏可能的克扣比例,都有推算。
王砚之接着:“吏治考成,张居正之法可借鉴但需改良。重点在‘减繁文、重实绩’。”他拿出几张地方官的考核案例,“比如这位知县,文书漂亮但民生凋敝;这位则相反。如何辨别?需实地查访、听民口碑。”
李慕白的汇报最文雅,但句句切中要害:“教化不止在科举,更在蒙学、社学。可建议州县设‘义学’,贫家子弟亦可识字。选才则需拓宽途径——吏员优异者可升迁,匠户能工可授职。”
沈千机说得直白:“盐政之弊在专营,茶马之弊在垄断。其实放开些,让商贾竞争,朝廷抽税,收入可能反增。当然,”他嘿嘿一笑,“这触动的利益太大,只能慢慢来。”
陈致远最激动:“边军最大的问题是空额和欠饷!我算过,若实兵实饷,现有军费足够!还有,士卒得识字,至少看懂军令、会算粮饷……”
轮到林湛时,他铺开几张图——是简化版的“等高线”地形图和水利工程图。
“治水首在勘测,次在统筹。”他指着图,“黄河流经各省,上下游需协调。可设‘河务总督’,统管全河。经费则专项存储,不得挪用。”
他又拿出另一份:“田制均平,难在豪强隐匿。可试行‘自首免罚’——限期内自报隐匿田产,只补税不追究;逾期则重罚。同时奖励揭发,但需防诬告。”
众人听得入神。这些想法,有些在书中读过,有些是前所未闻,但都实实在在,有数据支撑,有可行步骤。
沈千机忽然道:“咱们这些想法……若是主考官不喜怎么办?”
“所以要有策略。”林湛道,“同样的意思,换个说法。比如‘改革盐政’,可以说‘理顺盐课’;‘清丈田亩’,可以说‘核实赋税’;‘士卒识字’,可以说‘明晓军令’。”
王砚之点头:“朝中话语,讲究含蓄。既要说到点子上,又不能让某些人太难堪。”
李慕白补充:“清流那边,程编修说过,文章贵在‘立论正大,持论平和’。咱们的观点可以新,但语气要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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