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文章动京华
会试结束后的第十天，阅卷房的书吏开始整理朱卷，准备誊录存档。按规矩，优秀试卷要抄录副本，一部分送翰林院收藏，一部分供官员参阅。
抄录的书吏姓吴，是个老手，在礼部干了二十年。当他抄到编号“丙玄七十九”的试卷时，笔顿了顿。
“这文章……”他低声自语，又仔细看了一遍。
旁边的年轻书吏探头：“吴师傅，怎么了？”
“这文章写得……不太一样。”老吴说着，继续抄写。但抄着抄着，他多抄了一份。
这不是第一次。阅卷房里，偶尔会有书吏私下抄录觉得精彩的文章，流传出去——或为学习，或为炫耀，或为某种交易。只要不涉及泄题，通常睁只眼闭只眼。
老吴把多抄的那份小心折好，塞进袖中。晚上下值后，他去了“文华斋”——那是京城最大的书铺，常有官员文士光顾。
书铺王掌柜见是老吴，笑眯眯迎上来：“吴先生今日有好货？”
老吴从袖中取出那份抄本：“今科会试的，有点意思。”
王掌柜接过，就着灯光看了几行，眼睛亮了：“这……这是谁写的？”
“糊名的，不知。但文章实在。”老吴压低声音，“还有一篇附的，叫‘财政三柱’，更大胆。”
王掌柜会意，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银锭：“老规矩。”
老吴收了银子，匆匆走了。王掌柜则拿着抄本进了内室，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叫来伙计：“去，抄两份。一份送到程编修府上，就说新得的文章，请他品评。另一份……送到‘听雨轩’陈掌柜那儿，他知道该给谁。”
就这样，林湛的策论和“财政三柱”开始了小范围的流传。
第一个看到的是程编修。他正和几个清流同僚喝茶，接到抄本后，当场就看了起来。
“诸位看看这个。”程编修把文章递给身边的人，“今科会试的策论，还有这篇附议。”
几位清流传阅。开始是沉默，接着是低语，最后是争论。
“这‘审计独立’……太大胆了！”
“但说得在理。现在审计之职，多受地方掣肘，查不出真问题。”
“‘度支公示’更是犯忌！朝廷用度，岂能示人？”
“但他说是‘择要公示’‘限品级可知’，并非完全公开。”
“这‘财政三柱’的提法倒是新鲜。开源、透明、简税，抓住了要害。”
程编修听着众人议论，缓缓道：“文章是好的，见识也够。只是太直，容易得罪人。”
“程公觉得，这文章能中吗？”有人问。
“难说。”程编修沉吟，“若遇上开明考官，或许能得赏识；若遇上保守的……恐怕要被打压。”
几乎同时，“听雨轩”的陈掌柜也收到了抄本。他按照吩咐，将文章送到了几位特定的客人手中——都是朝中有实权、关心实务的官员。
户部赵主事看到文章时，正在家中算账。他看完，在书房里踱了半天步。
“实兵实饷……清丈田亩……盐课改革……”他喃喃自语，“这些事，咱们私下不都议论过吗？可谁敢写进考卷？”
他的幕僚在旁边轻声道：“大人，这文章若流传开，恐怕会引起争议。”
“争议是肯定的。”赵主事坐下，“但你看这些建议——每一步都想到了配套措施，不是空谈。比如这‘审计独立’，他说要‘轮换巡察’，还提到‘审计官不得与审计之地有私交’，这是懂行的人才能想到的细节。”
“那依大人看……”
“写这文章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赵主事苦笑，“不过我更倾向于是前者——疯子写不出这么严谨的方案。”
三天后，文章已经传到了一些高阶官员手中。反应各不相同。
通政司严参议看到文章时，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又是这个林湛！上次拒了我的拉拢，这次倒写出这等狂悖之文！”
他仔细看了“财政三柱”，越看脸色越沉：“审计独立？这是要断多少人的财路！度支公示？朝廷机密还要不要了！”
但看到文章引经据典、数据详实，他也不得不承认：“文章是写得好……可惜，路子走歪了。”
严参议将文章收好，准备在适当时机拿出来——或用来攻讦，或用来施压。
而在皇宫深处，司礼监的一位秉笔太监也看到了文章。他是从干儿子那儿得来的——那干儿子在翰林院当差。
老太监识字不多，但看得懂大意。他眯着眼看完，对干儿子说：“这文章……皇上看了会怎么说？”
“儿子不敢揣测圣意。”干儿子垂手道。
老太监想了想：“放着吧。若有机会，或许可以给皇上看看——最近皇上正为边饷的事烦心呢。”
最有趣的反应来自国子监祭酒徐大人。他在一次文会上公开提到了这篇文章。
“今科有举子，写了个‘财政三柱’，颇有新意。”徐祭酒对在座的学子说，“老夫不评论其观点对错，但赞赏其勇气——读书人敢想敢写，才是国家之福。”
这话传开后，更多人开始打听这篇文章。抄本的价格在黑市上悄悄涨了起来。
“竹石居”里，沈千机是第一个听到风声的。他从“一品香”胡掌柜那儿回来，兴奋得手舞足蹈。
“林兄！你的文章火了！”他冲进书房，“现在京城好些人在议论！说是什么‘财政三柱’，‘审计独立’！”
林湛正在整理京郊考察的笔记，闻言抬头：“怎么传出去的？”
“管他呢！”沈千机搓手，“这是好事！名声啊！现在外头都说，写这文章的是个奇才，要么高中，要么……咳，反正出名了！”
王砚之比较谨慎：“是福是祸还难说。有些观点太过尖锐，恐遭人忌。”
周文渊推推眼镜：“根据概率，文章流传会带来两种结果：一是增加林兄的知名度，有助于考官评卷时留下印象；二是引起反对者的警惕，可能在阅卷时施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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