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在小院住了两天。林湛和王砚之、周文渊一起，根据太湖流域的特点，帮他调整了治水方案。数据更具体，步骤更详细，连募集乡绅捐资的章程都拟了个草案。
临走时，陈望郑重行礼：“诸位兄台之助，望铭记于心。若此策能成，救一方百姓，皆是诸位功德。”
沈千机拍拍他肩膀：“陈兄客气了。咱们读书人，不能总在纸上谈兵。你的实务精神，倒给我们上了一课。”
送走陈望，小院刚恢复平静，新的访客又来了——这次来头不小。
是江宁知府派人来传话，说有位京城来的大人，路过江宁，听说了林解元的文章，想见一见。
“京城来的大人？”沈千机眼睛一亮，“什么官职？姓甚名谁？”
传话的衙役摇头：“这个小人不知，只听说是工部的大人，南巡回京路过。”
工部？林湛心中一动。他那些治河文章，确实最可能引起工部官员注意。
王砚之谨慎道：“既是京官召见，不可失礼。但也不必过分紧张，自然应对即可。”
话虽如此，当天晚上小院还是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沈千机翻箱倒柜找合适的衣服，周文渊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些水利数据，李慕白默默整理自己的仪容。连赵师傅都念叨：“明日的茶点得精心些，不能太寒酸，也不能太奢靡。”
只有林湛如常看书，睡前还提醒周文渊：“周兄，早些休息，数据都在你脑子里，不必再看了。”
第二日巳时，知府衙门来了马车接人。到了府衙，被引到后堂花厅。厅内已坐了几人，主位上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常服，但气度俨然。
江宁知府陪坐一旁，见林湛进来，笑道：“林解元来了。这位是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杨文渊杨大人。”
林湛行礼：“学生林湛，见过杨大人，见过府台大人。”
杨郎中微微颔首：“坐。”目光在林湛身上打量一番，“听闻你乡试那篇治河策写得不错，连张学士都赞赏有加。”
“学生拙作，蒙师长错爱。”林湛恭敬道。
“不必过谦。”杨郎中端起茶盏，“我这次南下，巡察江防水利，沿途见了些工程，也听了些议论。你那篇文章，我也看了。里面提到的‘分洪三策’，可有详细推算？”
来了。林湛心知这是考校，从容答道：“回大人，学生推算过。以黄河曹县段为例，若开东、西两处分洪道，主河道压力可减四成。分洪道宽十五丈，深两丈，土方量约……”
他说得条理清晰，数据确凿。杨郎中听着，偶尔插问一两句，林湛都对答如流。
问到关键处，杨郎中忽然道：“这些数据，你从何得来？可是实地测量？”
林湛坦然道：“部分数据出自《江南水利志》《河防一览》等书，部分是根据书中已有数据推算。学生惭愧，未曾实地测量，但推算时已考虑土质、坡度、水流速度等因素，留有余量。”
这回答很实在——一个农家子，怎么可能去测量黄河？但能从书本数据推演出可行方案，已是难得。
杨郎中点点头，又问：“你文中说‘治河首在治吏’，此言何解？”
这个问题更敏感些。林湛斟酌词句：“学生浅见，河工耗费巨大，若吏治不清，纵有良策、足额钱粮，也难落到实处。譬如材料以次充好，役夫虚报名额，监管流于形式……这些事，非章程制度所能尽防，关键在用人、在监督、在问责。”
杨郎中放下茶盏，目光锐利：“你可知，这话会得罪多少人？”
“学生知道。”林湛平静道，“但治河关乎千万百姓性命田产，有些话，不得不说。”
花厅里静了静。江宁知府有些紧张地看着杨郎中。
忽然，杨郎中笑了：“好个‘不得不说’。张学士说你‘有古大臣风’，我今日信了。”
气氛顿时松弛。杨郎中又问了几个水利技术问题，林湛一一作答。有些细节周文渊补充的数据派上了用场，答得格外精准。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杨郎中话锋一转：“你既通实务，对朝中近日热议的‘清丈田亩’一事，有何看法？”
这问题跳出水利范畴，涉及朝政了。林湛心念电转，谨慎道：“学生远离京城，所知有限。但依常理推之，清丈田亩旨在均平赋税，本是善政。然推行之难，一在技术——田地形态各异，测量不易；二在人情——势必触及既得利者；三在执行——胥吏上下其手，反增民扰。”
杨郎中追问：“若让你来办，如何破局？”
这问题更大了。林湛沉思片刻，缓缓道：“学生愚见，或可分三步：先选一二州县试点，积累经验；次定详细章程，包括测量方法、登记流程、争议调解；再严明赏罚，使执行者不敢舞弊，亦不必舞弊——譬如将清丈成效与官员考成挂钩，而非简单惩处。”
“哦？”杨郎中挑眉，“‘不必舞弊’何解？”
“若清丈之后，田赋确实公平，百姓自愿纳粮，则胥吏无需额外勒索；若官员升迁凭实绩而非人情，则不必为讨好豪强而舞弊。”林湛顿了顿，“当然，此为学生书生之见，实际千头万绪，非纸上谈兵可尽述。”
杨郎中听完，久久不语。花厅里只听得到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他轻叹一声：“后生可畏。”
又闲聊几句，杨郎中说要歇息，林湛便告退了。临走时，杨郎中忽然道：“明年春闱，好好考。朝廷需要踏实做事的人。”
这话意味深长。林湛深施一礼：“学生谨记。”
回到小院，一群人立刻围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沈千机最急，“杨郎中问了什么？对林兄印象如何？”
林湛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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