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最好的酒楼“望江楼”三楼雅间,临窗一桌正是林湛一行人。
“今天这顿,我请!”沈千机拍着胸脯,一脸豪气,“咱们六人全中举,这是何等喜事!不庆祝一番,对不住这运气!”
王砚之笑道:“沈兄这回倒是大方。莫不是赌坊的注金兑出来了?”
“嘘——”沈千机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小点声!这种事能摆明面上说么?不过……”他嘿嘿一笑,凑近些,“确实小赚了一笔。我买了咱们六人全中,赔率可观啊。”
周文渊推了推眼镜——这是他新配的,镜片薄了许多,但习惯动作没改——认真道:“据我计算,江宁府此次乡试参考者三千七百二十八人,取中一百二十名。六人同处一院且全中的概率约为……”
“停停停!”沈千机连忙摆手,“周兄,喝酒的时候别算这些,头疼。”
众人都笑起来。
雅间宽敞,窗外便是长江。秋日午后的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江风穿窗而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桂花香。
伙计陆续上菜: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金陵盐水鸭……都是江宁名菜。沈千机特意点了两坛上好的“金陵春”,给每人斟满。
“第一杯,”林湛举杯起身,“敬我们自己。从院试到乡试,一路相伴,互相砥砺。”
六只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第二杯,”李慕白接着举杯,“敬明年春闱。愿我们京城再聚,共赴青云。”
又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轻松。沈千机说起他在赌坊听来的八卦:“你们知道吗?放榜那日,有人欢喜有人愁。城东刘家那个少爷,考前扬言必中前十,结果落榜了,据说在家砸了一屋子东西。”
“这算什么,”孙文远难得接话,抿了口酒,“我家盐行有个老主顾,儿子考了十五年,这次又没中。昨天来买盐,唉声叹气的,说回去要休了那‘克夫’的婆娘——真是荒唐,自己考不中,怪妻子何事?”
王砚之摇头:“科举本是选拔人才,如今却成了多少人的执念。考中的固然欢喜,落第的却要承受巨大压力,甚至家破人亡。”
“所以林兄那‘积分制’的构想才重要啊。”周文渊推推眼镜,认真道,“若官员升迁不只凭科考名次,还要看实际政绩,读书人的路就宽了。考不上进士的举人,也能在地方上有所作为。”
沈千机眼睛一亮:“对对!就像做生意,不能只盯着一条道。江南丝商,有人专做高档绸缎,有人做普通棉布,各有各的活法。读书做官也该如此。”
李慕白笑道:“沈兄三句话不离本行,什么都能扯到生意上。”
“这叫‘万物相通’!”沈千机理直气壮,“你们读书人讲‘格物致知’,我商人就不能‘格货致知’了?那账本里的学问,不比四书五经浅!”
这话引得众人又笑。
林湛夹了块鲥鱼,鱼肉鲜嫩,入口即化。他听着伙伴们的谈笑,心中温暖。这些人,有严谨如周文渊,有务实如王砚之,有理想如李慕白,有精明如沈千机,有老成如孙文远——性格各异,却能坐在一起,为一个共同的愿景畅谈。
这就是他要的同伴。不是唯命是从的追随者,而是各有所长、能互相辩难、能并肩前行的同行者。
“说起来,”王砚之忽然道,“咱们明年进京,住哪儿?京城物价贵,若是分开住,不仅花费大,往来也不便。”
沈千机立刻拍桌:“这还用说?当然一起租个院子!就像在江宁这样。我跟你们说,我已经托京城的商行伙计打听了,南城崇文门附近有些院子不错,离贡院也近。就是价格嘛……”他搓搓手指,“得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周文渊看了眼,立刻算出:“每人每月需分摊二两七钱银子,若租半年,便是十六两二钱。加上伙食杂用,每人至少需备三十两。”
孙文远点头:“这个价钱还算公道。我家在京城的盐栈附近也有宅子,但都在外城,离贡院远些。”
“那就这么定了!”沈千机端起酒杯,“明年咱们京城还住一起!我负责找房,王兄管账,周兄算开支,李兄和林兄嘛……负责金榜题名!”
李慕白笑着摇头:“沈兄倒是会分工。”
说说笑笑间,两坛酒见了底。沈千机又要了一坛,被王砚之拦下:“适可而止,明日还要去拜会几位前辈,醉醺醺的成何体统。”
“王兄说得对,”林湛也道,“今日高兴,但不可过量。”
沈千机虽意犹未尽,还是听了劝。倒是周文渊,平日里严谨自律,今日多喝了几杯,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些:“诸位,我……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们为何要走科举这条路?”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众人:“沈兄家财万贯,从商也能富甲一方;孙兄家中盐业兴旺;王兄精于实务,在地方上也能有所作为;李兄家学渊源,即便不入仕途,也能成为一代大儒。至于林兄……”他顿了顿,“你之才学,不走科举,亦能名动天下。”
周文渊说得认真,众人都静下来。
“我嘛,”沈千机先开口,晃着酒杯,“很简单。商人再有钱,见了七品县令也得低头。我爹常说,沈家三代经商,积累的财富够几辈子花了,缺的是地位。我要考功名,不是不想做生意,是要让沈家的生意做得更稳、更大。”
孙文远点头:“我家也是如此。盐商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受制于官。若族中有人入仕,许多事情就好办得多。”
王砚之想了想,缓缓道:“我出身寻常,读书时见多了地方官吏欺压百姓。那时就想,若我做了官,必不如此。后来见民生多艰,赋税不均,更觉需要有个位置,才能做些实事。”
李慕白望向窗外江景,轻声道:“读书时,先贤有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话听着宏大,但细想来,若连功名都没有,如何立命?空有抱负而无位置,终究是纸上谈兵。”
周文渊点头,又看向林湛。
林湛笑了笑:“我的理由更简单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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