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数月,逢一终于得以回到他捣药的小院。
他被两名佩刀武士左右挟着,穿过寝殿造铺满白沙的广庭,再往西折,踏上一座曲桥。
月光惨白地照下来,却照不见任何人的影子,逢一听见的,唯有自己吱呀作响的脚步声。
障子门拉开,逢一同早就等候在此的森鹤内对上视线。
只是数月未见,医师却仿佛苍老了不止十岁。须发凌乱,衣襟皱褶,眼神却仍如往昔般清正——只是当那目光落在逢一身上时,老人眼中顿时涌出难以自抑的心疼。
“师父——!”逢一激动地想要跑向森鹤内,挟着他的武士立即将他拦住。
森鹤内张了张嘴,只能发出模糊的“唔唔”声。一根粗布深深勒在他的嘴角,使他口不能言。
逢一用力挣扎着,哀声乞求:“能不能将师父的布条解开,让我们好好说几句话?”
好似早就预料逢一会这么说。
“‘我只答应你跟你师父道别。你说就行了,他能不能说话,有何干系?’”武士面无表情,用平板的声音复述,“这是‘三公子’的交代。”
逢一抿了抿唇,他不再过多纠缠,见面越早结束,森鹤内才能越早结束这场折磨。
“师父,”逢一又唤道,“大人他……当真是又病了吗?”
未曾想过逢一会问他这么个问题,森鹤内先是一怔,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
逢一垂下眼眸,若有所思,可面上丝毫不显。
再抬起眼时,逢一眼底浮出一层薄薄的雾气,那是一个仆人在听闻主人命不久矣时,应当有的悲切。
接着,逢一在森鹤内面前跪下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学徒的大礼。
“师父,对不起,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逢一从怀中取出一方布囊,交予森鹤内,“这里面是这些年贵人们的打赏,还有我攒下的医金,尽数交予师父。弟子不肖,再不能侍奉您左右。”
“师父……我决意要留下。”
闻言,森鹤内极其不赞同地再度挣动起来。
逢一的声音轻颤着,却格外坚定:“我……一直以来,都爱慕大人。如今他病重垂危,我只想守在他身边。更何况,我早已对天照大御神立过誓——此生此世,我誓死追随大人。”
森鹤内只是不住摇头,不知不觉间,眼眶竟慢慢地红了。
逢一身后,那始终面无表情的武士,忽如灰白的泥人被点了睛,目光缓缓落向逢一。
逢一再度深深拜伏:“师父归乡之后,还请再收一位学徒吧。您身子本就不好,身边总得有人照料。酒也千万少喝,务必珍重身体……只是,这一次,您记得寻个听话懂事的,千万别再遇上我这般……总叫您劳心费神、处处操心的了……就此——与师父拜别了。”
森鹤内猛地挣扎起身,可他一个老人家,又怎能对抗得了身侧孔武有力的武士。终于,森鹤内眼中积攒了许久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逢一却已低下头去,不再看了。
“请护送师父离开吧。”他轻声对那武士说。
这段日子,逢一不停在琢磨关于无惨突然披上马甲玩起了过家家的真实目的,他倾向于无惨是故意露出破绽,好将他厌恶的藤原家一网打尽,又顺道可以洗白身份,再光明正大的夺权,令诸侯国为他尽快找到蓝色彼岸花。
是啊,总不可能是无惨想要通过诈死来试探逢一到底是不是忠心耿耿会不会爱他一辈子吧?
但不管无惨是一拍脑袋,还是精心设局,逢一都得应对,只是他想了个险招。
而森鹤内在此时已经崩坏的剧情里已经发挥不了作用,加上无惨那极强的掌控欲,逢一要是想要继续留在无惨身边,他跟森鹤内的羁绊迟早都会被斩断,所以不妨早点将森鹤内送走。
做戏要做全套。
逢一站起身,轻轻抚平膝头布料的褶皱:“烦请您带我去看望大人吧。”
华美的寝殿中,门窗紧闭,烛火孤零零地燃着一盏。
帷帐低垂,榻上的公子安静地睡着,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人偶。
冠绝京都的月华公子当真宛若一轮明月,不过这月已沉入了水底。
逢一正要上前,身体忽然像被什么给定住,他脚步一顿。
身后传来一声讥笑:“看完了?”
“三公子”从阴影中走出,从后将逢一的腰揽住,一按,将人用力砸进自己的怀抱。
逢一的鼻息间瞬间涌进贵公子惯用的熏香,可那浓烈的香气之下,却压着一缕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揽在他腰际的手,暧昧地游移着,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挑开了他的腰带。
“三公子”冰凉的唇贴了上来,吐着蛇一般嘶嘶的寒气,顺着逢一的颈侧缓缓摩挲,衔住逢一薄嫩的耳垂,含混道:“嗯?怎么不说话?”
腰带滑落,衣襟敞开,那只手毫无顾忌地探入衣间,冰凉的指尖肆意流连,带着近乎把玩的轻慢。
倏地,逢一好似身子一软,一把撑住跟前的门框,身体又猛地绷紧,他脱力地垂下头,喉间忍不住泄出一声难耐的闷哼。
“三公子”嗤笑一声,语调玩味而戏谑:“这就受不住了?你应当声音再大些——说不准,你家大人就会被你叫醒了。等他睁眼,看见你在我怀里,你猜,他是会气得再昏死过去,还是我邀他一道,我们三个人一齐……”
“不要再说了……求您。”逢一哀求的话音中,好似藏着细碎的哽咽。
“三公子”一怔。
他松开桎梏逢一的力道,扳过逢一的身子,一看,可怜见的,怀中人的眼尾早已染上湿润的红。
方才的戏谑与刻薄,讪讪地没了继续的兴致。
可他再要细看,逢一瞬时垂下眼眸,将脸偏到一旁,冷漠地不叫他看了。
管这冷漠是给谁的,“三公子”被拒了,他就要发起火来:“怎么?我答应你的事哪件没有做到!你是要食言不成?”
“小人不会食言的。”逢一低低地说着,“只求等您的人传回消息,师父平安离城之后,小人再……全凭您处置。”
逢一抬起眼,“三公子”便终于满意地看到了,那双漂亮的眸子睫尖还悬着未干的泪珠,一望过来,好似将人的心头都望疼了。
“三公子”转身,走回主位——那是月华公子平日听琴读书时坐的位置,紫檀的几案,铺着华贵的唐绫褥子。
“光等着也没甚么意思,”“三公子”挑起眉,“既是月华公子养在身边的人,总该学过些宴乐助兴的技艺罢?”
逢一垂首:“小人学过一些舞乐。”
在小院的那些日子,无惨派人教过他礼仪,其中便有舞乐。
“哦?”“三公子”以扇骨轻敲掌心,扬了扬下巴,“你跳来看看。”
有仆人脚步轻悄地进来,摆上美酒和佳肴,再点上一盏琉璃灯。
逢一重新系好被“三公子”解开的腰带,整理好仪容,他的视线默默移到那张摆满酒水吃食的沉香木桌上,顿了顿,而后上前,斟满两杯酒,端起一杯,敬向“三公子”。
“三公子”看向定定朝他举着酒杯的逢一,挑一挑眉:“怎么?”
“小人敬‘三公子’——”逢一垂下眼眸,好似在这一瞬,他下定了决心,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三公子”十足的纨绔模样,只是他对于逢一为他斟满的那杯酒,以及满桌的菜肴,毫无入口的兴趣,碰也不碰。
没有乐人,没有伴奏,唯有一室的琉璃灯影。
逢一起舞的姿势并不算如何优美,但他四肢纤长,身形舒展得干净利落。
而他那张脸,光是静静坐着时,就轻易能将人迷得出神,现在添上了舞动的韵致,更显清艳,叫人目光追着,一秒都不舍得挪开。
远处,不知哪座神社传来一道悠长的钟声,似是僧人为故者祈福。
那钟声像一条哀伤的河,奔涌而来,裹住逢一,将他沉沉吞没。
这河流太宽了,吞没了逢一还不够,还要把坐在上首的人缠住,莫名的,“三公子”在呼吸间,都沾了几分湿凉的凄楚。
逢一舒展手臂——钟声落下,山林中好似传来一声哀婉的鹿鸣,利箭穿心,那是猎人射杀了它的伴侣。鹿在黑暗中蛰伏,蓄足了全身气力,以鹿角为刃,悍然向猎人复仇。
咚地一声,逢一足尖点地,旋身而起。
衣袂翻飞,如同刀光闪过。他脸上那点浅淡的悲伤散尽,在这一刻,宛如执刀斩鬼的使者,一身凛然而不可犯的神性,美得摄魂夺魄。
“三公子”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体,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狠狠撞着,撞得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舞中的人,越是为这身影沉溺,暴戾的恼怒便越是在心底翻涌。
这舞不该是跳给他看的。
当初派人教导逢一跳舞的月华公子,此刻正躺在里间,奄奄一息地等死。可逢一却已在外间,对着另一个男人,翩然起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禀报:“启禀公子,人已送至城外。”
逢一的身形一顿,整个人重重地跌落在地。
“三公子”下意识地想要去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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