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双菲目眦欲裂,眼白遍布血丝,胸膛剧烈起伏着,企图消化满腹冰与火,汹涌的愤恨不甘从未如此激烈地叫嚣着欲喷薄而出,而这股气她不得不找人撒出去。
天雷隆隆巨响震颤耳膜,莫名的哀嚎声无处不在,像藏在大街小巷里无人在意的各个角落,寻不到来处也甩不开烦躁。
方吾心深吸一口气想定定心神,非在这一刹那的空档,闫双菲重新驱策着缠命丝打来,追赶的速度堪比闪电,方吾心憋着一口气左躲右闪,始终与缠命丝维持着点到为止的距离,不得已退至台下,人群顿时作鸟兽散,呼朋引伴携老扶幼,胡乱相撞得鸡飞狗跳,马匹嘶鸣,七手八脚地逃,又舍不得逃远了,纷纷露出一片头颅,睁大了眼看战局。
缠命丝抽倒了木制旗杆,宽而大的幡旗遮天蔽日地盖下,被方吾心脚尖钩住,飞腿侧甩,拦在那一群疯魔般的缠命丝面前,抢出了一次呼吸的空隙。
她趁机给剑上了层真火,那群红丝冲破幡旗的同时,她挥剑落斩,爆出一轮弯刀似的火光,缠命丝顿时如同有血肉的活物一般,烫得悬在空中抽搐,萎靡不振,那奇怪的哀嚎声又响了。
闫双菲喘着粗气想再驱策一次攻击,忽然脖颈冰凉,一股强有力的劲拽着她的脖颈往后猛扯,缠命丝像无头苍蝇般停滞了,将方吾心解放了出去。
娄玉一鞭将她打跪,她攥紧了长鞭的手白得发青,近乎声泪俱下,满腔控诉道:“你为何要背叛......背叛......”
娄玉抓着鞭柄,随意朝天空点了点,道:“是天要亡你,我不得不从。”
“天?”闫双菲疯癫大笑起来:“谁是天?穿黄袍的是,戴珠翠的是,弑父杀亲的是,吃人放火的也是!我呸!”
娄玉眉间紧锁,闫双菲依旧边笑边尖声嘶吼。
“瞎了聋了的,也是天?好啊......真是太好啊,这天雷劈得好啊!及时啊!”
她高亢的笑声回荡在十里八荒的雪原,衬得满地狼藉的兰如国越发悲切。
方吾心却隐隐嗅到了一丝奇怪,她跃至台上,凝眸问:“你说什么?”
闫双菲猛地止住笑,僵硬地咧开嘴角,媚笑道:“该是你们上台的时候了。”
哐啷几声铠甲相撞的闷响适时响起,人群内忽然爆发出尖锐的惊叫,方吾心回头一看,无数青面女人直挺挺地分散在人群里,咧开的唇血色全无,骨瘦嶙峋仿若一具具站立的骸骨。
方吾心登时心一沉——戏子妖。
她们像早早埋伏在底下,只待鬼旦一声号令。
可她们不如曹莺那般形似活人,久经饥饿的往往丧失外貌,褪去活人血色下是风干了的腐肉,从喉间发出咕噜噜的怪异声,偏偏动作又迅速得如同鬼魅。
人群再一次堕入混乱。人们见鬼了似的大惊失色地互相推搡,哭爹喊娘,酒碗打翻了一地,香火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多少双鞋反复踩踏,碾出了里头的灰,纷纷扬扬洒在空中,钻进鼻孔,咳嗽声湮没在惊慌的动静里。
陈悦搀扶着陈老夫人,旁边紧紧跟着云雀和春桃,险些被拥挤的人群撞倒,勉强从夹缝中往前挤,忽然被前面一人拦住去路。
云雀当即一手护住陈悦,斥道:“走不走!别搁这儿堵......”
斥责突然变成了惊呼。前面的男人背对着,在她们眼皮底下像山崩一般倒在地上,取而代之的一只形销骨立的鬼,正站在她们面前不自然地笑,手上堪比刀锋的指甲上沾着淋漓的血。
云雀哆嗦着扯住陈悦往后挪:“小姐,快,快跑!”
到处都是逃难的人,陈悦病弱之身,又搀着老人,能怎么跑?
春桃几乎架着陈老夫人的半边身子,云雀踉跄着往后推陈悦,可那厉鬼索命地撑开利爪,带着放肆的狂笑追了来。
云雀一狠心,突然用劲往后推了一把陈悦:“你们走!”
陈悦没稳住,踩了裙摆,被春桃拼命拉住才不至于这时候跌倒,她还没站稳就急着转身拉云雀,却见一道诡异的黑影腾空而起——
“云雀!”
云雀被猛然往后掀倒,陈悦挣开春桃冲上去接住她,与此同时耳边响起戏子妖痛苦的嚎叫。
“阿离!”
方吾心将剑从戏子妖体内抽回,血溅在她本就殷红的衣摆上。她皱眉回过头,对惊魂未定的云雀道:“没那个本事就别学人以死明志。”
云雀呆呆地望着她,手抖个不停。
腥风呼啸着掠过高空,娄玉和方吾心分头对付戏子妖,不出一会工夫便杀了个精光。二人刚得了空,转头去寻被娄玉绑在台上的闫双菲,竟不翼而飞了。
娄玉眼神眺望到城门后,道:“出城了。”
方吾心握紧了剑:“追。”
她正准备运气踏出轻功,娄玉却一把将她扯回来:“有人替我们捉了。”
马蹄扬起细雪,结结实实拦住了闫氏父女的逃亡路。
闫霖沙哑道:“老梁,不必相送。”
骑在马上的梁焕呵呵一笑:“闫掌司,几年同事,属下可舍不得您走啊。”
闫霖面色沉了沉:“我一走,你就是饮金局掌司,往后这个国家与我和双菲再无干系!”
说着他往前踏出一步,喝道:“让开!”
梁焕那匹黑马不仅没让,还将马头对准了他,踢踏着蹄子步步向前,逼得闫氏父女跟着退后。
闫霖悲痛道:“你非要将事做绝么!”
“戏神都没了,闫大人。”梁焕步步紧逼:“饮金局从今日起就是具被扒了内脏的空壳。”
他身上的青铜盔甲在月色下闪着危险的光。
闫霖急道:“甭管戏神不戏神,这国家如今没了头儿!你明白吗!随你爱当统领还是帝王!”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梁焕咂舌:“但您总不能不晓得要得民心吧。”
闫霖拧紧了眉:“什么?”
梁焕摇头叹气,摆出一副痛心的模样道:“他们服戏神,不见得服我呀,老子收了他们多少钱,戏神一倒台那第一个遭打的铁定是咱们这群人呀!”
闫霖沉默片刻,道:“那你想怎样?”
梁焕对着他身边的人一挑眉,讥笑道:“大家被这冒牌货骗了那么久,我若把她交出去,您说说,我是不是该成英雄了?”
“休想!动我女儿,就先从老夫身上踏过去!”
闫霖伸出垂暮的手掌,用劲开出内力,可掌心里却什么也没有。
他突然慌了,瞳孔震颤得厉害,三番几次运转内力,体内竟真的一片空荡荡,无论他如何使劲都是徒劳。
“......”
那两道天雷的轰鸣再一次回荡在脑海,若说在这之前他仍旧怀疑降下天雷的另有其人,如今他望着自己枯老的手心,心中的呐喊无声,却声嘶力竭。
芳厄提携他,点化他,引领他,将他捧上天庭,亦可贬下凡尘。
天雷并非警告,是彻底了结。
也断了他的生路。
梁焕猛扯缰绳,黑马昂首,马蹄狠狠踹在闫霖胸口,他倒在肮脏的积雪里。
黑马居高临下地站在他的脑袋旁,头顶传来梁焕刺耳的嘲笑:“可是你要求的,从你身上踏过去?”
闫双菲拖着透支的身子跪在马蹄前,雪水和干涸的血迹共同在她的半面妆上刻下诡异的纹路,她疯狂摇着头,从牙缝中吃力挤出几个字:
“我死,就够了......”
她凹陷的眼眶中掉不下眼泪,年轻的皮囊正缓缓流失,妖族本相的丑陋正啃食她的胭脂粉墨,但她始终跪在马蹄前,护着身后,不肯挪动分毫。
“我死就够了,真的够了......”
梁焕如同上位者般欣赏着她的狼狈,他下了马,粗粝的手毫不怜惜地捏住她的下颚,嘴里不断发出啧啧的动静,突然嫌恶地扇了她一耳光。
“老子管你们是什么东西,走吧!去尝尝被万人唾弃的滋味!”
他暴力攥起闫双菲的手腕就要绑在马后,忽地被一人拍了拍后背。
“嗯?”他诧异扭头道:“哟,这不是救世主么,神仙可莫管凡人的事了啊。”
娄玉冷冷道:“这儿除了你,谁是凡人?”
梁焕不和他废话,他对更多权柄的渴望早已扭曲了他的面目,他痴心认为只要他提着闫双菲的头颅站上南仙台,万民便会感恩戴德,敬仰他是挽救一国的英雄,自此便有滔天权力加身,兰如将由他一人所握。
他直接无视了娄玉,扯过闫双菲的双腕,突然右膝窝一痛,他一句脏话没骂出口,左膝窝也跟着骨折了似的跪下,两条腿如有千斤重,痛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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