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卷帘裹长歌,远山的薄雾给晶莹飞雪盖了层纱,像极了天公的泪花。
方吾心背部紧贴在门后,木镶网纹的小窗是肉粉色的,隐约映出她火红的背影。
她嘴里咬着鞭柄,腾出双手束发,用劲扎紧,尔后深深呼吸着,企图压制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
闫双菲的歌声未停,但已接近尾声。她躲在酒馆厢房的门后,看不清外头的景色,可一闭上眼,竟连台上人衣摆流苏的叮铃轻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而南仙台上的月光愈来愈明亮,台侧的伶人埋头拨弄琴弦,忽地只听一声刺耳的走音,一根琴弦随之断裂开来。
伶人一时瞪大了眼,茫然无措地抬首,一抹红犹如天降,突兀地倒映在他骤缩的瞳孔中——
疾风在耳边呼啸,方吾心一跃而下,神鞭的末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了闫双菲的脖颈!
歌声戛然而止。
“戏......啊啊啊啊啊啊啊!”
伏首的人们如大梦方醒,犹豫着直起脖子看,刹那间像疯了般吵嚷着、尖叫着,不顾一切地站起身来,红着眼如潮水涌向了南仙台,饮金局的卫兵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堪堪将他们挡在围栏外。
“你们干什么啊!戏神大人就在你们身后!快去救她啊拦我们做什么!”
“滚开!让小爷上去!”
“官爷,您这是做什么,戏神大人有危险您看不到吗......”
人群哭闹,一个个仿若天塌了般,满眼绝望和愤怒。
骁勇的莽夫们不惜群起而攻,手里有家伙的抄家伙上,没有的就握紧了那硬拳头往下抡。可饮金侍卫个个穿着青铜盔甲,十分抗揍,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尊铜像,任凭人群如何推搡都屹立不动。
平日里高喊着自称“戏神之手”的饮金局,如今竟将刀枪面向了戏神子民。
方吾心清楚那是闫霖下的死命令。
真戏神早已死在四百年前那场狂夜里,兰如或许真正有过一段崇敬戏神的日子,或许这所谓的“戏神之手”真正担过此重任。可在利欲熏心、一手遮天的环境下,日益膨胀的欲望和野心足以吞并一个人、一群人、和一个统治阶级的良心。
不过是借神明的权柄,施行自己的暴政。
可如今他们已不愿再匍匐于一个虚神的光照之下生存,他们要完全属于他们的权力。
杀死戏神,是必经之路。
方吾心立在台上,离闫双菲十步远的距离,眼底流露出嘲讽之意。
“戏神的位子,坐得可还适应?”
闫双菲缓缓抬起手,灰白指尖轻触脖颈上的鞭子。
神鞭威胁似地收紧了。
她动作微微一顿,指尖悬停在胸前,意味不明地笑了。
方吾心冷冷道:“自导自演也该谢幕了,鬼旦。”
突然耳畔风声微动,方吾心反应极快地向后下腰,一道戏蛇状的黑影擦着她的鼻尖飞速而过。
方吾心顿时警铃大作,她见过这玩意,分明是在外城将她和娄玉逼得差点逃不掉的怪黑影!
那黑影似是没刹住车,对准台侧伶人的脑门径直冲了去,方吾心大喊一声:“闪开!”
那伶人哪来得及躲闪,方才慌慌张张地起立,那道黑影直接窜进了他的眉心!
糟了!
那伶人猛地往后趔趄老远,突然瘫倒在地上,浑身剧烈抽搐,没一会儿又忽然不动了,双眼无神地瞪着天,七窍流出黏糊的血,死了。
“死......死......”
“死人了......死人了!”
恐慌在人群里迅速弥漫开来,方吾心此时想再透支一次法力,四下一望竟愣是找不出其他黑影的踪迹。
瞎着眼打靶,她可没这个本事。
可她手中忽然一紧,她骤然回头,只见闫双菲已牢牢抓住了脖颈上的神鞭,徒手扯了下来!
方吾心怔愣一瞬,眼前数道金光闪着寒芒袭来,她立刻抬臂召出结界抵挡,而下一秒却是一阵剑风迎头劈下,方吾心侧身勉强闪避,剑尖刺断了她的头绳。
黑发散落,方吾心身形不稳,被气浪掀得向后掠出数丈,可那剑风却紧咬着不放,如影随形,逼得她节节后退,挥舞着神鞭与剑光交织缠斗,金铁交鸣,震得周遭气浪翻涌不断。
她吃力地应付着,眼神可怖地瞪着眼前人。
二人台上对峙,打得有来有回。闫双菲手挑着剑气横飞,忽地剑尖朝下,对着方吾心的脚踝刺去!
方吾心瞳孔一缩,脚尖一点便凌空向后跃起,恰好一道黑影竟从她腰下簌簌而过!
这回看清了,在帘幕之后!
她落地的瞬间,数道黑影从帘幕后扫来,速度之快足以斩断气流,目标直取方吾心命门。
“轰——”
巨响声起之时,黑雾大肆弥漫,将台上二人笼罩其中。
始终静默在阴影下的闫霖目光一滞。
而那群黑影顿时失去目标,却在犹豫的一瞬,被从黑雾里冲出的一道红色剑光劈成了漫天黑灰!
方吾心持剑凌空而悬,余浪吹乱了她的发丝,她俯瞰着这一场狼藉,眼神清冷无比。
闫霖喉中堵塞,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她怎么没死?”
台上有人牵制,台下有怪影出击,她怎么可能脱身!
那突如其来的黑雾是怎么回事!
可当黑雾逐渐退散,随之而来的是更令他难以置信的场景。
“闫双菲”抬手摘去了银月覆面,化形符顷刻消散,站在那儿的,是娄玉。
娄玉手握神鞭,冷冽目光微微朝下,他盯着闫霖恍惚的神情,唇边短促一笑。
眼底却浑然不见一丝笑意。
他盯着闫霖,却对方吾心道:“她在你的九点钟方向。”
闫霖惊呼:“不!”
可方吾心已当空蓄力挥出一道凌厉的剑气,顷刻间金光乍现,藏青帘幕碎裂成残片,天光射进了闫双菲因惊惧而骤缩的瞳孔,而那吃人的剑气旋着可怖的气流愈来愈近——
气浪吹散她盘好的乌发,闫双菲闭上了眼。
“呃......”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脸上,渗进了眼缝里,引起一小阵刺痛。
闫双菲错愕地睁开眼,天光依旧刺眼,方吾心逆光悬浮在上空,而曹莺剧烈颤抖着挡在她身前。
她最后一次回望,强撑着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闫双菲面前。
闫双菲浑身僵直,双唇翕动,也跟着跪了下去,双手止不住抖,慢慢托起了曹莺的脸。
“莺儿。”她嗓音沙哑,唤孩童般呢喃着:“莺儿。”
血水从曹莺眼角淌下,她似是在哭,却再也不能有任何回应。
闫双菲将她的额头轻轻放在自己肩上,双手环抱着她单薄的身体,半面红妆被血污抹花了,她抬起狰狞的眼盯着方吾心。
她咧开嘴笑:“娄玉叛变,我认栽;可你该不会以为,自己赢了吧?”
方吾心的那把剑在月光之下寒锋毕露,她将剑尖指向闫双菲,道:“我只是奉命行事。”
几乎同时,方吾心猛然持剑俯冲,周身气浪如箭向后轰然散去,这一剑是瞅准了闫双菲的命。
可就在她即将一剑封喉之时,娄玉目光一凝,忽然掷出神鞭,速度极快地向闫霖扫去!
“叮——”
娄玉低低骂了声,神鞭扑了个空,他抬首见闫霖早已跃至幡旗之上,稳稳站在旗杆顶端。
而他再一回头,方吾心维持着凌空俯冲的姿势,剑身却被凭空出现的数条缠命丝束缚,而剑尖正好卡在闫双菲的眉心前仅一寸之遥。
几缕青丝簌簌而落,方吾心试图抽回剑,奈何那缠命丝坚硬无比,力道也大得出奇,她握着剑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而她周遭也已布满密密麻麻的红网。
缠命丝不受法力驱使,不算法器,寻常对付法器的法子派不上用场,邪门得很。方吾心如今是法力大开的状态,一旦碰到一点,这玩意便会借力膨胀,将她割成碎渣。
娄玉见状,将真火覆上鞭身,跃空救人时却被一道天降符咒逼退。那道黑纸金字的符仿若一堵坚实的墙,他皱着眉望向闫霖,后者催动着符咒,眼神含有警告意味。
闫双菲嗤笑着:“你当真以为闫霖买凶杀人,目标是我吗?”
方吾心面色阴沉,不作回应。
“我告诉你吧,让你死也死个明白。”闫双菲将曹莺轻轻放在地上,尔后用手背推开剑尖,仰头道:“我是他的亲生女儿。”
“如你所见,我法力尽失,祈福日如何能维持永冬?可巧的是,你和娄玉偏偏这时候下凡,为了殿下的大业,他就算万般不情愿也得替我上台!而闫霖又假意求你在今日杀了我,营造出是凡人统治者妄图弑神夺权的假象,可你怎会知道,站在台上的根本不是我。”
“我知道你,方吾心,栎国第一位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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