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吾心掖着那幅旧画,拿袖子轻轻掸去了碑上尘土。
她本无意拿人私物,着实是陈氏举止神秘,又对她真情太甚,她不得不疑心,这才悄悄将那旧画借来一观。
对,只是借的,看完就还回去,还要带些贵礼,亲自赔礼道歉。
借走旧画的时候,她将那条手串放了回去,一边是她没有收礼的习惯,一边是她希望让陈家知道这幅传家宝在她手里。
若是在她手里,陈家便心安。
毕竟这幅画里的人物就是她。
方吾心仰望凤凰木的枯枝,退后几步,将旧画展开,对着看了片刻。
画中少女一身鲜艳红衣,坐在树上,耳边夹一朵花,从硕大繁茂的花叶中探出脸,抿唇深笑,栩栩如生。
方吾心举着画,抬眼向前看,视野里的锦簇消失了,她能轻易透过枯枝看清飞鸟掠过蓝天。
物非,人依旧。
她又垂眸望向画中人,微微凝眉。
画中少女的眉眼是她的,这株凤凰木是她亲手栽的。
要凿山的是她,爬出乱葬地的是她,复仇的是她,四百年前站在南仙台上敲响锣鼓的,都是她。
可为何这一切她都忘了。
就像她从来没有过这段经历一般,即便这幅年代久远的画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她依旧回忆不起任何人,任何事。
而鬼旦落败,兰如永冬的诅咒破灭,四季会如期而至,这株凤凰木经历漫长的沉寂,也终于迎来新生。
它会再长成锦簇的模样。
物是,人非。
方吾心小心合上画,头一回认真地梳理原主的往事,不想不知道,此前她居然从未发现,她的记忆是残缺的。
转折点在她十九岁那年的西沙战役。
大陆五国按方位辨别,分别为东燕、兰如、南荣、北覃和中栎。彼时,方吾心乃栎国太后亲封的无宗亲郡主,封号丹和,十九岁戍兵边关,成为建国以来第一位女将。西沙地处中栎与兰如的中间地带,商道未开通前是一片蛮荒平原,西沙长河上游挨着北覃东部高耸的城墙,自上而下穿过西沙平原。北方游牧民族霸占了这一无主之地,但往西便是巍峨的鸦羽山脉,兰如易守难攻,他们虽擅骑射,马蹄和利箭却越不过这崇山峻岭,只好将目光往东转,不断侵扰着栎国边境。
栎国多年受其骚扰,不胜其烦,遣兵平乱。丹和郡主年十九,御马亲征,朝廷调拨一万大军,她只领五百精兵突袭敌营,牵制敌军精锐主力,使己方大军得以跨越西沙长河,直捣敌方主帅营地,重创其气焰,此后数年边关安稳,史称西沙战役。
可后来的记忆却流失了。
方吾心只记得那过后没几年,妖族泛滥成灾,栎国深陷其中,她再一次跨上战马,为国捐躯,天庭念她功绩伟大,她获批飞升,位列仙班。
唯独少了这两场战争中间的几年记忆。
方吾心颇为气恼,便唤出系统,势必要好好盘问一番。
——丢三落四,成何体统!
“你们工作效率有够低的,赶紧给我补上。”
系统亮起了大大的红灯。
“不补了?为什么不能补?”
系统无奈道:[宿主,部分记忆已作为兑换修为的代偿物,不退不换哟~]
“......”
方吾心扶额重叹:“没有其他办法能换回来吗。”
[统统办事,宿主放心,没有那些记忆也不影响宿主执行任务哦~]
“系统”这么玄乎的东西,方吾心拿不准它,大抵也无权改造,死缠烂打许是起不了半点作用,感觉也很怪异。
于是她礼貌道:“谢谢啊。”
系统雀跃一番:[这都是统统应该......]
方吾心将它强制关机了。
她倍感绝望地顿悟了,和系统要点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谁知道下一次代价是什么,终归还得靠自己。
稍有安慰的是,这里和她在现实世界的处境大差不差——眼一闭就吐血,脚一滑就归西的事儿。别人在鬼门关关口遥遥一望,都得层层渲染,翻来覆去地讲;她?在鬼门关反复横跳,看门的牛头马面见了她都嫌烦,早习惯了。
方吾心暗自苦笑一番,把画踹怀里,倚在自己的碑旁开始思索该给陈家带什么礼,又忽然一拍脑门,感觉哪里不太对。
金珀给兰如做了几百年的流通货币,操控了兰如人几百年的信仰,如今被她展旗一阵风吹没了,吹醒了,这下好了,这个国家的经济怎么办?
先用物换物过渡一下?立刻上山开矿找金银?还是千里迢迢跑去中栎举债?
一个国家要重新建立一套主权货币体系,不能操之过急,这些办法倒也能用在过渡期。方吾心揉了揉眉心,又开始苦恼陈家歉礼的事。
突然灵光乍现,她默默回头,看向这株近乎枯死的凤凰木。
陈家珍爱凤凰花,虽有爱屋及乌之嫌,但若让枯木复生,或许再好不过。
要使死树重开,和挽回一条生命无异。
方吾心低头思索片刻,便抬起手,贴近胸口,金光一闪,再拿开时,她的手心里赫然浮着一小片花瓣似的神魂。
她蹲下身,将神魂深深埋进根系。
做完这一切,她携着旧画跨上马,离开时带起了一阵微风,将枯木枝头最后一片黄叶拂下了尘。
在叶脉曾经生长的地方,一点新绿悄然探出了头。
.
日头高悬,人们慢慢适应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规律,白日的街上有了人气儿,人们自发收拾着残局,支起早餐摊子,打开店面大门,重新挂出招牌,渐渐也开始有了吆喝。
在一片休养生息的烟火气中,娄玉气定神闲地坐在路边喝热茶。
他方才落座,凳子还没坐热,身上沾着些灰尘,头顶宽大的斗笠,面容藏在阴影里,静静观察街上的人。
他轻叹,叹人们曾无数次踏进戏神庙烧香祈福,却对其中黑暗浑然不知。
南仙台战后,方吾心去了陈家辞别,他则去了趟戏神庙善后。鬼旦被他锁在庙里,正昏迷;闫霖倒是醒了,一道被关在里面,也顺了他的意。
娄玉谨慎,这两人都没了法力,元气大伤,断然走不出庙,可他还是加了层保障。
做完这些,他抬脚迈入偏殿。
右偏殿的地底下放着一座古老的戏台,不知是谁放进来的,娄玉沿戏台转了几圈,倒还真看出点端倪。
这座老戏台的台基上,刻着一个“栎”字。
这是栎国人的作品。
除此之外,娄玉查不出更多,更不可能知道这座戏台在这放了多久,是兰如商道开通前做的,还是之后做的。
商道开通前兰如处于自给自足的封闭状态,除了阿黎的戏团,再没有外人光临此地。
阿黎是栎国人么?娄玉不得而知。
然而偏殿里除了这一方天地是平静的,其余入目之处皆令人扼腕叹息。
左、右偏殿各藏了几座青铜制的牢笼,分别唤作“长恨”、“娥眉”。
娄玉先前进过左殿,长恨笼里关着的男丁还都吊着口气,如今被娄玉放了出去;右殿关着戏子妖,鬼旦平日里不轻易将她们往外放,而是养在这里,许是囤着战力。
可这些戏子妖都是哪儿来的?即便是妖,生前也为人,即便容貌被腐蚀,也尚可被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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