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朝会散后,百官鱼贯出宫,沿路揖别散去。沈聿正欲转身归营,身后忽有人快步追来,道:“沈将军,请留步。”他驻足回身,来人正是大理寺少卿邓绍。
“邓大人何事?”
邓绍神色郑重,隐有忧色,四下扫视一圈,见周遭无人,压低声音道:“将军,近日京中起了流言,街巷之间都在称颂将军守城之功。此番京城得安,本是大功,可盛名过盛、万民归心,绝非好事。”
他语气恳切,继续道:“朝野之中,最忌功高震主。百姓只知有将军,不知有天子,必招朝堂猜忌、小人构陷。我已暗中命人巡查,拘了几个散播流言之人,暂且压下声势。可流言既起,病根已生,绝非抓几人便能根除。国之良将难得,大梁如今正倚仗将军镇守国门,只是眼下局势微妙,还请将军谨言慎行,收敛锋芒,低调行事,避无妄之祸。”
话说毕,邓绍不敢多做逗留,唯恐惹人非议,微微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沈聿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他已许久未去市井街头,不知京城竟流传这些,邓绍一语让他暗自心惊。
往后数日,他派人暗访流言,竟抓到几个朔国奸细,报上去后,皇上只淡淡应了一声,再无下文。只是这流言一起,便再难压住,百姓不明就里,纷纷传颂他,他总不能连着百姓也押进牢里。
京城之围虽解,大名一带却已遍野疮痍,百姓流离失所,大量流民南逃,各州府不堪重负,奏章如雪片般飞往京城。
朝议之上,蔡恪出列道:“流民南下,人心浮动,若遣一位皇子代天子巡行江南,安抚百姓,既可彰显圣恩,又能稳住民心。”
他目光在皇子中扫过一圈,最终落在赵策身上:“三皇子沉稳持重,守城之时曾协理军务,于百姓中颇有声名。由他南下,百姓必感天子仁德。”
皇上看了一眼赵策,随口便允了。众人纷纷侧目,蔡恪此举,无疑是借机将这个刚露头的皇子逐出京城,以保东宫之位。赵策出列谢恩,面上什么也看不出。
离京前,沈聿为他践行。两人对坐,赵策替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举杯道:“本来还想着喝你的喜酒,我可是要坐上桌的。这下可好,喝不成了。”
沈聿与他碰杯:“喝不上我的喜酒,就这么可惜?”
赵策笑道:“我那日才说了几句,第二日你便跑去提亲,像是生怕被人抢了先。我思来想去,你这姻缘少说有一半是我促成的,如今我反倒连口喜酒也喝不上,还不可惜?”
沈聿道:“此言差矣。我和阿芷早就两心相悦,只不过那日把话说开了而已。有没有殿下,都一样。”
赵策笑骂:“我这都要走了,你还扎我的心,枉我拿你当兄弟。”
沈聿也笑了:“我哪敢跟殿下称兄道弟,这可是僭越,殿下别害我。”
赵策饮尽杯中酒,笑意淡了些:“什么僭越?我困在这个身份里,身不由己。若真有得选,我宁可自己不是这个姓。”
沈聿沉默片刻,替他斟满酒:“殿下此去南方,远离京城这些勾心斗角,未必是坏事。”
赵策抬眼看他:“你当我看不出来?他们把我赶出京城,不过是怕我冒头罢了。如今他们动不了我,可只要我姓赵,日后依然是砧板上的肉。我与你说过,若是落到东宫手里,我与母后皆难保全,这不,已经来了。”
沈聿道:“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殿下不必如此悲观。这次去南方,或许便是破局开始,殿下要让百姓知道,能守住京城的皇子非浪得虚名。
赵策沉默着摩挲着手里的酒杯。
沈聿继续道:“殿下自小熟读诗书,胸有丘壑,又被打压多年,反倒磨练了心志。别人做不来的事,殿下未必不能。北方战事一起,再无宁日,朝廷所需钱粮,大半出自江南。若真有国破那一日,长江便是最后一道屏障,而江南便是大梁的退路。”
他望着赵策,一字一句道:“民政、人心、根基——都是殿下该做的。此去江南,既是江南百姓之福,也是殿下自己的后路。”
赵策看着他:“你小子,没做文官可惜了。这口才,说得我都心动了。”
他又笑道:“话说回来,幸好你没做文官,不然如今长江就是天险,江南已是退路,你我也没有机会说这个话。”
沈聿笑了笑,没有接话。
赵策端起酒杯,道:“这么多年,唯有你这般看好我。你一个也就够了,旁人的眼光,我还不稀得。就冲你今日这番话,我也绝不自弃,必做出点像样的事不可。”
沈聿举杯:“我等着殿下那日。”
赵策走后月余,宫中忽然传旨:急调西南守将段铮携妻眷入京。诏书明言:西南边疆有段帅镇守足矣,北境强敌环伺,边防吃紧,需增派大将驻守京城。
沈聿听闻,心中犹疑,段铮回西南不过数月,此时突然调段铮进京,不知何意。
侯爷素来沉稳,遇事不乱,这些时日却是心事重重。沈聿在京城围城时偶然发现父亲手抖,后来便暗中留心,侯爷平日看不出异常,但凡心事郁结,双手便难以自控,轻颤不止,面色也会泛青。如今听闻段铮入京,他面上不显,但双手抖动愈发明显,有时候握着拳也止不住,因此常常将手背在身后。
沈聿看在眼里,心中担忧,劝父亲让宁芷诊脉。侯爷却直接摆手打断:“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无需诊治。你如今快要成婚,府中诸事繁杂,你母亲已够劳心,别再因为这事横生枝节。”
沈聿只得私下说与宁芷。宁芷听闻,蹙眉道:“听你所说,此病像是胸痹,藏于脏腑脉络,乃积忧积郁、淤阻心脉所致。平日里看似无碍,实则暗耗心神,最忌暴怒、思虑过重。若骤然情绪激荡,恐暴起急症,凶险难测。”
沈聿闻言,心口骤然一沉,急问:“可有什么办法?”
宁芷道:“侯爷心性倔强,不愿就诊,不可强逼惹他心烦。我可借着府中日常药膳茶汤,暗中掺入活血通脉、宁心安神的温和药材,每日调理。另外,再备些开窍醒神的急救丸药,交代贴身小厮随身携带。但凡侯爷上朝归来气色不对,立刻传我。”
沈聿点头,眉间忧色难散,宁芷又道:“这些均是治标之法,病已在体,难以根除。侯爷最好能暂离军务朝事,静心休养。”
话虽如此,宁芷也知道依侯爷的脾性,正值边患未平、朝局动荡之际,断不可能抽身闲养、置身事外。她看着沈聿,轻轻握住他的手:“不要过于忧心,我说的只是最坏的情况。如今段少帅奉旨入京,想必能为侯爷分担一二。”
沈聿道:“大哥来,我当然高兴。只是他才刚回去半年,这个时候急调北上,要么前线有异,要么便是……”
他看着宁芷,勉强一笑:“没什么,但愿是我多想了。”
宁芷心里一沉,蹙眉直视他,问道:“皇上疑你,对吗?”
沈聿沉默,宁芷又问:“还是疑侯爷?”
沈聿沉默片刻,突然道:“阿芷,婚期虽定,但尚未迎娶,如今并非良时,婚事先放一放吧。”
宁芷道:“不,我嫁你并非贪图安稳,我也不怕前路凶险,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婚期已定,我不同意,你便往后挪不了。”
沈聿拥她入怀,低头将脸贴在她发间,道:“我知道你不怕,可我怕。一旦迎娶,你我便夫妇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万一我出事,你……”
沈聿没有再说,宁芷本就出身官坊,一朝获罪,累及家人,她如何不懂。
宁芷抚他后背道:“哪有那么多万一?真要说万一,那可多了。万一出门遇到打劫的,万一吃饭被噎住,万一登山被蛇咬了,桩桩件件,如何防得过来?”
沈聿听她胡搅蛮缠,笑了,将她抱得更紧了些,道:“好,但愿是我杞人忧天,婚期照常,不往后挪了。”
一月后,段铮与丽娘风尘仆仆抵了京城,因女儿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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