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危险度不高的落英小秘境,也不缺死人。
沈坞躺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让肺部钝痛异常,后悔昨晚对自己下手太重了。
十六七岁的少年坐在他的大腿上,压了压下颔,细眉一横,少见的露出了骄横的表情:“说话啊,难道你的喉咙也被捅了吗?”
“你要我说什么?”沈坞的胸膛剧烈的起伏了两下,强行压下杀人的欲望。
“唔。”
少年扯了下唇,手指按着沈坞的眼皮往上提,“跟我说话的时候,必须看着我,这是礼貌。”
沈坞眼皮疼,脸疼,喉咙疼,腿也疼,但现在,最疼的是头。
他忍不住讥讽道:“杀你的时候,是不是也得认认真真的看着你?”
“当然了。”
喜怒无常的少年人又笑起来,“不看着我,我怎么知道该找谁索命?”
“你对其他人也这样?”
“我对你已经够好了,”陆扶桑淡声说:“明竹跟我说话的时候都得矮半个身子。”
那不是因为他腿残了吗?
沈坞气笑了,用力挺腰坐了起来,想要把身上的少年掀下去。
但他为了混进落英小秘境,特意用药将自己的修为压到了金丹期。
同等修为下,剑修最强。
沈坞是少见的灵丹双修,要是拼灵力或许能碾压陆扶桑,但他不能这么快打草惊蛇。
于是可悲的散修不但没能把人掀开,反而和陆扶桑撞了个满怀。
少年嫌弃的推开他的肩,“你身上都是血,好臭。”
这家伙到底是哪来的大少爷,修仙之人一点苦吃不得,连血味都闻不惯!
沈坞牙关发痒,一辈子的耐心都用在这次的任务上了。
“我去外面洗洗,”他说:“起来,不然我臭死你。”
“哦。”少年回应得敷衍。
等沈坞离开后,陆扶桑抬起手,五指间有少许银色的亮粉,这是他从沈坞的眼皮上蹭下来的。
光用肉眼看不出任何东西,必须要亲手摸,才能发觉不同。
忽然,他听到了竹子折断的声音。
陆扶桑推门而出,只见沈坞将院中的尸体串在了一起,抓住一端向外拖行。
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吗?
少年疑惑的歪头,为什么他能毫无负担的看着他们死呢,还是说散修都这样?
倚在门边,陆扶桑面无表情的问他:“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沈坞转过身,看着他的脸说:“矫情的问题。”
陆扶桑皱了皱脸,“我也觉得。”
“所以,回答呢?”
沈坞勤勤恳恳的收拾地上的血迹,弯腰捧起溪水扑到脸上:“说了你又不高兴。”
只是这样根本弄不干净,他没犹豫,直接把腰带解了,当着陆扶桑的面将外衣脱了扔到石头上。
沈坞里头只穿了一件黑色中衣,哪怕沾了血也不明显,他低头闻了闻,干脆也脱了。
虽然是丹灵双修,但沈坞没少锤炼这具身体,穿着衣服看不出来,一脱才发现肩背宽阔,腰肢劲瘦有力。
如此,就显得他的脸更加格格不入了。
陆扶桑静静的看着,没有半点旖旎的意思。
修无情道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本身对这种事就不热衷,在他看来,人类的身体和砧板上的鱼肉没什么区别。
无论是万象宗弟子的身份,还是那张得天独厚的皮相,都让陆扶桑在十几年的人生中遇到了无数自荐枕席之人。
因为他和谢迟允关系亲近,大多数人都误以为他好男风,偏爱俊俏的儿郎。
光是在转角被人意外撞进怀中都发生了不下十次,陆扶桑早就见怪不怪。
因此,无论沈坞此举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都不感兴趣。
“嘶——”
伤口碰到水,沈坞不禁痛的抽气。
他中的毒很巧妙,行动并不受影响,身上也没有溃烂之类的现象,只在胸口萦绕着古怪的魔气。
“追你的人是魔族吗?”陆扶桑问。
“不是。”
沈坞回过身,也不觉得害臊,坦然的掬起水扑到了胸前,晶莹的水珠挂在皮肉边缘,洇出湿痕。
但陆扶桑只关心别的:“你身上怎么会有魔气?”
前脚还在想好奇心害死人的现在就迫不及待问起来:“难道是魔修?”
沈坞退后两步,背靠着溪边的大石,眼底闪过意味不明的光芒。
“确实是魔修,”沈坞直勾勾的盯着他,瞳仁古怪的缩了缩,“我刚进来的时候,发现了秘境主人留下的传承,那些魔修见宝起意,哄骗我结伴同行,趁我放松警惕,对我下了毒。”
“不过,我也骗了他们。”
他说的很慢,声音低低沉沉的,说到最后一句,禁不住笑了声。
“那份传承还在秘境之中,我的修炼方式比较特殊,这个传承对我没用。”
“你想要吗?”
他仰起脸,将自己沉到了更深处,细长的双眸充斥着异样的神采。
“你救了我,我可以带你过去。”
前方是盘丝洞还是通天河,陆扶桑不知道,但他确实对沈坞说的传承感兴趣。
要不要咬钩呢?
要不让他得意一下呢?
少年安静的望着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他没骨头似的靠在门边,绸缎般的发缠在青竹上。
沈坞听到了咝丝的声音,像蜿蜒爬行的蛇一寸寸压过草叶。
那人将手臂也舒展开,用素来那横刀握剑的手摆出邀请的姿态,但他的表情又是割裂的。
若要引诱一个人,需得媚态横生。
若要欺骗一个人,需得笑面盈盈。
若要恐吓一个人,需得色阴目沉。
但陆扶桑只是用在寻常不过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勉强提起兴致陪他圆完这场谎言。
“来。”
菩萨垂首,唤他过去。
溪水在沈坞的肩头流淌,他从水中站起身,灵力顷刻间烘干了身体。
乾坤袋里有许多备用的衣物,鬼使神差的,沈坞拿了自己几乎不碰的青色。
他上了岸,离陆扶桑的距离越发近了,可他伸手时,少年已经放下了手,眉眼耷拉着。
他不想让他得意了。
“算了,”少年说:“我不想要了。”
沈坞摸了一团空。
“怎么……”他没能将话说完,陆扶桑已然回了屋。
竹屋里的采光自然没有外面明亮,他回了房,隐在暗处,徒留一个背影。
沈坞盯着他的背看了一会儿,道:“你确实招人讨厌。”
那人没动静。
他又说:“从来没人打过我的脸。”
陆扶桑没搭腔。
沈坞大步走了进来,问道:“你听说过,魔君座下的两位魔使吗?”
风从敞开的大门吹了进来。
沈坞凑近了,松了松护臂,一缕魔气围着陆扶桑转了几圈,顺着他的发丝钻进了少年的颈。
此毒需要七日发作,但单单是这样下毒不够,必须连续相处七日,每日下毒。
中毒者不会有任何反应,直到第七天,灵力堵塞,四肢疲软,与凡人无异。
如此,杀他易如反掌。
陆扶桑微微侧过身,手臂一横压在了椅背上,“你知道?”
“给我下毒的,就是魔君右使。”
他可一句谎话都没说。
陆扶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手指勾了勾,叫他附耳过来。
沈坞犹豫了一下,弯腰靠过去。
“啪!”第二个巴掌袭来。
沈坞瞳孔瞬间放大,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来得及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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