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扇后,一清隽儒雅的男子负手而立,头戴黑青纶巾,身着皂灰直裰,面皮白净,颔下蓄着齐整短须,浑不似不惑之岁。
他淡淡笑着,如是寒暄道。
“月姑娘,久别无恙啊!”
余光不露声色地越过肩头,落在其后宝塔似的身影上。裕之低垂着头,脊背弯躬,安静地跪在地上。
倏忽间,怀疑与猜度幽幽滋生,含着隐秘的惊惧在心中翻涌不休,她暗暗吐出口气。
不稍半息,那张琼面上立时挂出恰如其分的惊喜模样,眉眼弯弯地迎了上去。
“张先生,您回来啦?”
张攸文闻此,闲然抬手捋须,讳莫如深地瞥了眼。
这副高深莫测的做派,真是一以贯之的教人厌恶。
明月心中冷笑,面上半点不显。
她扬袖沾了沾额角的薄汗,又曲掌扇起风,提履由其旁绕过。
“这天也忒热了,烤得人头脑发昏,喘不过气来。”
她一面絮絮叨叨念着,一面款款在圆凳上坐下,半丝眼风没有瞧跪着的人,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青瓷壶,悠悠斟了两杯茶,若无其事地抿了口。
张攸文见她这般自若姿态,心内不由讽笑,慢慢踱步至对面落座,一只胳膊搭在桌缘边,端起茶来并不急着喝,揭开杯盖晃悠撇着浮沫。
“先生此去南面,进展可还顺利?”
张攸文听此,未先作答,反将茶碗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口气。
热雾袅袅,茶香浮杪。
“月姑娘神通广大,南面进展之事,岂不是尽在股掌之中?”
阴里怪气的问语刺出,明月捧着茶盏的手悄然一抖,倏忽间,她兀地仰起头来,杏眸圆睁,不明其意地望向他。
“先生这话可真是太抬举明月了,我不过就是个无人倚仗的孤女,哪来的什么神通?若不是仰仗您的扶持,又怎么会有今天呢?”
“呵!”
张攸文冷嗤一笑,似是不以为然。
“月姑娘真是愈发会说话了。”
半褒半贬,不知是夸是嘲,他搁下手中茶盏,话锋一转道。
“南面的事还算尚可,新结盟的吴大盐商手底下握着两淮三成盐引,已应允资助咱们在南面的行动。”
“当真?”
明月眸光一亮,登时面露喜色。
“先生不愧是先生,换作是我,怕是要束手无策,方寸大乱了。”
张攸文嘴角玩味噙笑,如是对此恭维不置可否,慵慵叙道。
“南面的叛徒也抓到了。”
“叛徒?”
明月眉心蹙起,似是不解。
“何人如此胆大妄为,敢坏咱们的大事?”
张攸文正了正袖缘,语气淡淡。
“此人原是埠头扛活的役夫,一日我途径,恰好见他饿晕在地,心生恻隐,将他带了回去。后来,我教他读书识字,授以经义,放在身边整整六年,视若心腹。本想这次派他到南面历练一番,可谁知道,去了这南面富贵温柔乡,竟因一个娼妓动了心思,昔日斗志尽丧,只想着与那娼妓双宿双飞。”
想到此处,他讥嘲一哂,“那娼妓不过是衙门安插的探子,挑唆教使了几句谗言,他就把咱们在南面的暗桩与据点,统统出卖。等我得知消息赶过去时,南面的人手死伤过半,多年耕耘,差点毁于这一人之手。”
话至此,他略略一顿,目光不经意偏向跪在地上的人,似笑非谑。
明月当是未察其意,只月眉剔竖,咬牙切齿道:“如此忘恩负义之辈,该杀。”
“确实该杀。”
张攸文颔首,若有沉吟,“可单单是杀了他,未免太过便宜他了?就在我想着该怎么处置此人时,月姑娘,你猜怎么着?”
明月闻言,茫然摇了摇头。
“那个娼妓为了活命,主动将此人割了首级来请罪。”
此言一出,室内倏尔静静。
明月蓦然抬眸,直直眂向面前之人,似是好奇,“先生,这算是惩戒呢,还是成全?”
不经意的试问方落,张攸文没有立时回答,倒是兀地反问道。
“你杀了秦慎?”
“是。”
明月没有犹豫,坦然承认道。
“临行前我记得亲自与你嘱咐过,此人不可轻动。”
“可秦慎他欺人太甚!”
她满脸不服,愤愤道:“那日他前来,莫名将梁之行失踪一事嫁祸于我,逼迫叫我与他苟合,若是不从,就要引着东厂之人来抓我,此人不杀,必将成患。”
“那你想过没有,一旦他狗急跳墙,将你我之间的牵连抖出去,又该如何收场?”他霍然瞪视,眼底隐有冷色,“谋划多年,难不成就因为一时意气用事,你父亲舍命相托留下的根基,我数载经营的心血,弹指之间,恐会灰飞烟灭。”
“不论如何,秦慎他死了。”
明月下巴昂起,理直气壮道。
“强词夺理!”
张攸文再也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桌上,厉声怒斥道。
“这么久,你还是如此没长进!行事不计后果,只凭意气用事,豺狼之性!”
此语惊落,明月登时怔忡失神,眼尾漫上胭红。
她委屈地抿起菱唇,垂首缄口,半句辩解无从吐出。
张攸文未听其声,悠悠瞥见她这泫然欲泣的模样,眉峰微蹙,暗忖起将才言辞是否过重,室内倏然陷入静寥。
良久,一声长叹漫散开来。
“算了,这件事由始至终,也全非你一人之过。”
他神色冷沉,自袖中掏出把匕首,重重掼掷在桌上。
“您这是什么意思?”
她凝着这柄未出鞘的匕首,心头突突惊跳,登时仰首质问道。
“我在临行前,再三叮嘱过他,谨守分寸莫要招惹祸端,谁知他心性浮薄,偏生肆意妄为。既然祸根由他而起,那就由他来折罪吧!”
张攸文袖指一拢,阴厉的目光幽幽扫向跪着的身影。
“明月敢问,他何罪之有?”
“知情不报,纵容祸乱,就是有罪!”
他眉峰兀拧,语气间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月姑娘,我不想再说第二遍。了结了他,秦知府这事就当翻过了。”
此等逼迫,无异断臂之举,何其毒也。
明月银牙暗咬,心内腹诽迭起。
“还不动手?”
他眼风一睨,似是不耐。
“难不成要我替你吗?”
话音将落,莹白玉手颤颤拾起匕首,摇摇晃晃站起。
垂伏已久的头攸动,漆黑眼眸静静望向她,哑声开口道。
“所有过错,皆系我一人所为,与小姐无关,您不必觉得为难,只管动手便是。”
“当啷!”
匕首由掌心无力滑落,砸至乌木石板上。
豆绿褶裙一旋,她屈膝回身怵然跪下。
“先生,明月知错了,您能不能宽宥我这一回?”
两行清泪簌簌滚落,梨花沾雨般,一张清丽面庞如是哀戚。
张攸文凝眸沉沉注视她,眼底掺着些复杂难辨,俯身凑近她身前。
“我教过你,行事之前必先权衡利弊,做错事自有对应的责罚,明知会惹出祸事,为何行事之前不肯深思熟虑?速决,莫要再拖延。”
冷硬的命令不容疑置道,没有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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