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绿的马面褶裙委委垂地,摆边细绣的金丝海榴花粼粼浮动,如叠潮涌碧,流辉溅彩。
热融融的日光穿过槛窗,斜覆在淡金大袖袄上,外罩的丹橘立领对襟间金扣盘缠。
乌黑的长发全数拢起,妥帖盘成挑心髻,髻中正插着金花叶顶簪,其间镶着颗水蓝宝石。
光影游移,耀照在一张阖目棠面上,细细的绒毛依稀可见。
冰鉴中凉气丝丝缕缕冒出,吹得金镶珍珠耳铛一晃。
明月黑睫微颤,蓦地睁开秋水滟目。
这个时辰,张先生是有什么事耽搁了?还是说,在故意避而不见?
她心内狐疑,失神凝着桌上的佳肴,久未作声。
脯腊盘上卤肉已凝脂,焦黄的烧肉泛了白,炒落苏蔫塌塌糊在一起,煨的酥锅结了油皮,盘上糟鹅边缘成膏,一碟酥酪塌了半边,盅里的蒲菜丸汤,一层油花飘在上面,六馔一汤,尽成冷炙。
凉饭被热辣的日光一晒,激发出油腻的腥味。
她抽了下鼻尖,抬起金叶大袖,嫌恶地掩了掩。
“嘎吱!”
沉闭的乌门无预兆自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出现,没有多做停留,抬靴迈入室中。
“小姐。”
明月闻声心下一跳,不期然朝他后面望去,“怎么就你一个人,张先生呢?”
裕之嘴巴稍张,又抿了回去,似有难言。
“怎么不说话了?”
“张先生说累了,就先在厢房歇下了,请小姐见谅。”
他惴惴垂下头,屏声秉气,生怕小姐着恼。
明月面色一晦,出神注视着桌上的冷饭,卷翘黑睫掩去猜忌,脑中思绪翻乱。
到底是真的累了,或是有心躲着不见?
仰首间,她摒去眼底阴翳,神容如常。
“也罢,舟车劳顿,张先生理应早点歇着,你去望北楼再端些菜回来,给张先生单独送去。”
“诺。”
他躬身应下,掉身欲走。
“等等!”明月蓦地唤住,眸光凉凉一扫,“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肃威的警告传入耳中,裕之心神紧凛,立时躬身听命。
“属下明白!”
她幽幽叹了口气,疲惫地阖上眼,一手扶额,一手疏懒地挥了挥手。
裕之见她神色恹倦,没有再多说什么,泯声掩好门,潜步退了出来。
“小姐,大事不好了!”
清静未及半刻,一道焦急的女声由外传来,语气惊慌。
“又怎么了?”
明月皱了皱眉头,烦厌抬首睨向来人。
陶朱左手叉着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小脸急得通红,右手虚指向门外。
“夫人那里出事了!”
“说清楚点。”
明月阴沉板着脸,杏眸横斜乜去。
“陈姑姑给夫人下了毒!”
“什么?”
她嚯的站起,嘴角不受控一抽。
“谁和你说的?”
“忠伯方才派人来过,请小姐赶紧过去。”
毒辣的日头挂在天上,燎灼得红嘟嘟的榴花,无精打采地垂下头。
萱堂内,静静无声。
明月甫一踏入,一阵急哑的悲喊劈面而来。
“小姐啊,您怎么才来!”
忠伯跌跌撞撞迎过来,一把拽住她的大袖,凄声道:“您可要为夫人做主啊!”
明月被扯得一跄,月眉稍拧,她将将立稳后,不动声色地抽出袖角,神色淡淡道。
“她现在情况如何?”
忠伯眼角老皮耸皱,焦干的唇簌簌哆嗦着,眼圈一红,兀地哽咽起来。
“夫人、夫人还没有醒。”
此话一出,他再也憋不住心中悲怆,黄浊的眸子倏地酸涩,立时老泪纵横。
他颤颤巍巍指着屏风前跪着的人,咬着一口酥牙,恨恨骂道。
“畜牲!都是这是畜牲害得啊!”
明月眸光疑动,顺着所指望去。
平日里端严持肃的陈照梗着脖子跪在地上,两只手狠握成拳,倔硬地垂着。似是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她不服地挺了挺腰,昂着下巴,执拗咬定道。
“我没做!”
“你还敢狡辩!”忠伯登时火冒三丈,两眼如滴血,厉声叱骂道:“你、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怒极失智间,他一个箭步扑棱上前,高高扬起手,不由分说地就要朝她脸上招呼。
“忠叔。”
一道平平的唤声叫住了他。
明月两手交叠着立在几步外,面上无甚波澜,只目光沉静地睇着他。
“我知道您心里难过。”她话一顿,无奈叹了口气,“可是规矩就是规矩,陈照毕竟是徐夫人的贴身婢女,假使她犯下如此大罪,是死是活,也该徐夫人醒过来后再行定夺。”
劝语方歇,瘦憋的皮颊一搐,举起的手还是颓然落去。
他垮塌下肩来,半挺的脊背倏然变驼,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的主骨,骤然散了心气。
“是,小姐,是老奴我逾矩了!”
明月未再多言,曼曼偏过头,施步朝着屏风后行去。
屏风后,两个医女本本分分守在床边,见到来人,齐齐低下了头。
“小姐。”
明月淡淡嗯了声,疏空地半垂着眼,心不在焉地凝望着面前。
半垂的帷幔后,露出女人瘦弱的影儿。
她安安静静躺在榻上,不再赌咒厉骂,不再歇斯底里,只惨白着一张脸,了无生气地昏睡着,如风前烛雨里灯,细若游丝,奄奄一息。
不可一世的徐雪薇也会有今天吗?
明月盯着这张从未示弱过的脸,心头五味翻涌,说不出是见仇人凄惨的畅快,还是自己也不为所知的伤心。
在秦府的这四年,没有一日是不怨愤的,没有一日是不想着报复的,可罪魁祸首现在就真切地躺在这儿,不知怎的,经年累月积攒的恨意竟如潇潇流水,再不复波澜。
她兀地感觉眼前一黑,耳鸣脑嗡,目眩神恍,几不能立,惶然按住心口,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由鼻尖呼出。
“夫人为何还未醒?”
她稳了稳神儿,回过劲儿后,疑询地睇向立在榻边的医女。
“夫人中毒未深,发现得及时,已用过药排了毒,只是身子太虚,一时半会缓不过来,想来再过一个时辰,应是能醒了。”
明月闻言,堂惶提起的心稍稍安定,她微微衔颌,徐声嘱咐道。
“好好照顾夫人,若有需要便来寻我,库房里的药只管去取。”
医女福了福身,恭敬应道:“诺。”
她翳去面上的忧色,神情不明地朝榻上又眝了眼,旋而掉身,迟迟踽踽向屏风外而去。
陈照长跪如俑,见幽影儿席行而来,高仰起头来。
轻轻飘飘的履声顿地停在面前。
明月居高临下地眂着她,红红的檀唇慢启。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陈照不屑轻嗤,顶挺着脖子,无畏地瞪向她。
“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栽赃陷害的事我不认!”
“孽畜!你还敢说不是!”
忠伯目呲欲裂,似是忍无可忍,怒指着她斥喝道。
“我亲眼所见你端着煎好的药进去,没过半刻,夫人就吐了血。”他举袖拭了拭泪,声音颤颤,“除了你,夫人身边还有谁能近身?”
说到痛处,他捶胸追愧,哀声连连,“都是老奴我不好啊,如果早发现你包藏祸心,就是死,也要挡在夫人前面啊!”
明月聆着忠伯这番哭诉,月眉轻皱,俯身对上她的视线。
“陈姑姑,是这样吗?”
陈照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丝讥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慷锵的回语落地,室内兀地空静,聒噪的蝉鸣无所顾忌地响起,惹得人心烦气燥。
半晌,清凌凌的唤声扬起。
“陶朱。”
明月微微侧首,平静吩咐起。
“把陈姑姑带去小佛堂,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靠近。”
发愣的陶朱回过神来,圆圆的眸子中含着隐忧,她想了想,还是劝道:“小姐,这是不是……”
“叫你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是,小姐。”
“不可啊,小姐!”
忠伯急得跨前来,长须一抖,焦促道。
“这女人心黑手辣,万一狗急跳墙,伤了您……”
“忠叔不必忧心。”她抬了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是人是鬼,待我审完了,自有分晓。”
此音甫落,院里倏地传来密密麻麻的沓沓靴声,如铁蹄饮马,哗啦啦的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嗓子狠厉的号令震天响,直教人心惊胆战。
明月眼皮快跳,半息后,神色又恢复如常,她长舒一口气,欲提步而去。
“小姐!”
陶朱情急之下惊呼喊出,慌乱间被裙摆绊了个趔趄,又立马稳住,抢步上前,死死拉着她的袖子,央求地摇了摇头,“不要去!”
乌溜溜的圆眸中泪光盈盈,打着转几欲溢出。
明月对她温柔笑着,无情地扯出大袖,反手拍了拍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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