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泰皇帝的寿辰当日，京城里一连几日纷纷扬扬的大雪竟止住了，日头从厚重的云层中探出来，将冬日暖阳洒向大地。

林知数被李克柔攥着手，走在宫里长长的甬道上。

今晚是家宴，不用着朝服，李克柔穿着那件她每次看了都移不开眼的月白色厚缎绒袍。林知数的身上，则是一件新赶出的水蓝色襦裙，脖颈挂着那条镂空梅花银球项链，披着纯白色狐绒大氅。二人并肩走在一起，甚是相称。

永昌阁新做的衣服在两天前刚送进府。放在薰过香的木架上，被尹总管呈进来的时候，林知数正端坐在软榻上，李克柔曲起长腿半躺在她身后，如玉的手指穿过她如墨发丝，饶有兴致地为她盘发。

从登州回来后，他简直像一只大猫黏在林知数身边，整日耳鬓厮磨，抓住一切机会与她亲近。林知数被他磨得没有办法，又想让他放松警惕，便随他去了。

她抬手抚过新做的衣服，都是极其细软丝滑的料子，样式也是被李克柔精挑细选过、最适合她的款式，熏的是李克柔专用的香料。李克柔也上手，懒洋洋地翻了翻，看神情对自己的眼光甚是满意。

木架上却不见最后说起的藕荷色衣服。

就是为了翻找这个颜色的外衫，李克柔意外看到了那张藏好的信纸，这才有了后面纷乱的一切。从那以后，林知数再没有穿过藕荷色的衣服。

钱公公站在御花园的拱门前，扯着高亢的嗓音，隔着老远就朝他们请安行礼。话音未落，一位年轻亲贵走了出来，看着与李克柔年纪相仿，腰间系着明黄色绦带，身旁依偎着一位盛装少女，走进一看，正是冉衡！

林知数明白了，这位便是五皇子李克远了。

李克远不像李克柔那么瘦削，脸庞柔和，一双眼睛顾盼多情，乍一看和冉衡真有些夫妻相。他极为潇洒地行礼，笑道：“早就听闻二嫂美名，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真容，胜过传言百倍。二哥真是好福气！”

林知数连忙还礼，这一声“二嫂”猛然间听在耳中，她的脸不禁微微发烫。

李克柔稍稍用力搂住林知数的腰，朝自己怀里带了带，矜持地含笑点头：“五弟说的是，我确实是好福气。”

瞬间，一丝几不可见的讶异划过李克远眼底，他不留痕迹地打量了林知数一圈。冉衡娇笑道：“林姐姐当真厉害！自打你出现，二殿下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了！”

说着，四人向御花园走去。早有太监引他们落座。

御花园里灯火辉煌，被无数盏明黄宫灯点缀地如同白昼一般。每张桌案上还放置着巨大的夜明珠，柔光遍洒，如梦似幻。

宴席的右侧一排坐着皇帝的妃嫔们。

嘉泰帝的皇后去世多年，没有再立后，如今宫里位份最高的，便属李克柔与十二皇子李克俨的生母——良妃。林知数环顾四周，良妃并不在席上。

左侧一排则是诸位皇子们。

打头的便是先皇后留下的太子李克定，李克定身着盘龙锦袍，贵气逼人，却是个面色阴沉的青年人，身侧的太子妃带着一脸倦色，正逗弄着乳母怀里的小婴儿。那婴儿小脸胖嘟嘟的，甚是可爱，林知数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孩子咿咿呀呀地要去拽他父亲腰间的玉佩，太子不耐烦地一抬手，示意乳母把孩子抱下去。太子妃望着顿时大哭出声的儿子，眼睫低垂下来，端坐回桌案旁，看不清表情。

林知数与李克柔共用一张桌案，旁边便是李克远和冉衡。下首坐着其他皇子公主，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这时，有宫女端瓜果点心上来，李克远摆出一副风流贵公子的姿态，向那宫女温言道谢。林知数听到冉衡压低声音一笑，道：“怎么，又看上这位姐姐了？”

李克远哄道：“她连你颜色的十分之一都不及，此刻有你坐在身边，我怎么会看上她呢？”冉衡用手帕托着葡萄，喂他吃了一颗，哼笑道：“我自然知道！不过看着比你府里的那两位秀气些。你若是喜欢这一款的，我让兄长去江南，再为你寻几个来。”李克远亲昵地蹭她额头：“再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了。”

听到这里，林知数不禁对冉衡肃然起敬。

这位侯府小姑娘看起来娇惯跋扈，想不到对未婚夫蓄妾竟如此大度，甚至拜托兄长为李克远寻找美人。

林知数扪心自问，她是没有这个胸怀，能容忍自己的夫君三妻四妾的。幸好诚王府没有女眷，虽然尹总管平日里的性格嘴脸，简直和李克柔的小夫人没什么差别，但至少不是真的。若有一堆真的大夫人小夫人，那她在府里的处境，只怕比现在更糟！

林知数不由得望向李克柔。

他的脸一半被夜明珠照亮，一半陷在夜色里，正望着太子和太子妃的桌案，眉眼深沉，一只手掩在袖子下始终牵着林知数的手，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一旁李克远和冉衡的嬉笑声。

不多时，随着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嘉泰帝携宠妃、幼子终于现身。他只有五十几岁，却已经须发花白，不过看上去精神尚好。皇帝沧桑浑厚的声音传来：“今天是家宴，不必拘礼，都免礼吧。”

良妃平日里已是富贵逼人，此刻站在皇帝身边更加非同凡响，简直像用金银宝石将自己全身包裹起来，举手投足之间闪烁生辉，如同天宫仙子一般，牵着李克俨，紧紧贴着皇帝落座。

冉衡悄声道：“十二殿下的圣宠可真是无人能及。”李克远却浑然不在意道：“小孩子罢了。”

皇帝含笑道：“爱妃是如何想到以夜明珠装点御花园的？真可谓是别出心裁。”

良妃掩唇笑道：“臣妾半年之前就开始思量了，思来想去却总是不满意。前不久，臣妾陪俨儿看书时读到一句——‘皎洁圆明内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宫’，心道夜明珠典雅庄重，定能讨陛下欢心！”

说话间，良妃发间的步摇一刻不停地叮咚作响。

“爱妃每日要教导皇子、打理六宫，还花心思操办宴席，真是辛苦了。”皇帝执起酒杯，却被良妃涂抹蔻丹的纤纤玉手拦下。

“陛下别忙！您有所不知，今日这寿宴，臣妾还有私心呢。”

她突然伸出手来，朝李克柔和林知数的方向轻巧一点：“陛下您看，克柔身边坐着的是谁？”

林知数观赏着帝妃恩爱的场面，正看得津津有味，万万没想到话题突然落到自己身上。霎那间，全场的目光都向自己投来，窃窃私语之声此起彼伏。

“哦？这就是在南方救了克柔性命的女子？过来，让朕看看。”皇帝带着隐隐威压的声音传来。

林知数连忙走到宴席中央，深深叩首：“民女林知数叩见皇上！”

“抬起头来，跟朕说说，你是怎么救了克柔的？”

这一段说辞，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面不改色地回禀完，便跪在原地静静等待皇帝的下文。

“看上去是个伶俐孩子，不过身份上稍欠一些，朕看先封一个侧妃，嗯？”皇帝偏头看向良妃。

“……克柔喜欢得紧呢。”良妃不赞同道，语气却依然娇滴滴的。

这时，李克柔的脚步从身后传来，走到宴席中央，他跪在她身边，朗声道：

“父皇，知数的父亲为朝廷战死沙场，知数又救过儿臣的性命，她于我大梁、于儿臣自己皆有大恩，儿臣不愿意委屈了她。前几日父皇不是问儿臣想要什么赏赐么，儿臣想要的赏赐唯有此事。请父皇下旨封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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