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回春》
先帝新丧,朝中一应重臣皆需留宫日夜轮值。
此时天尚未明,夜色依然无边。值班房未远的一处山石下,赵延眉心紧蹙,压声问身前人道:“他果真那般说?”
乔顺面上堆笑,亦是将嗓音放得极轻:“奴才听得真真切切,就是这八字,万乎错不了。”
秋夜里凉意浸骨,赵延手捋长须,忽是低低地笑了一声,话中冷意惊人:“邯郸为赵,赤语为诛。这是要让那小儿诛我啊。”
乔顺手提食盒,从山石下走出后一颗心仍是不住地跳。他在宫道上小步行着,忽见一小内侍行色匆匆,便将人唤住道:“何事匆忙?这般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也不看看这会是什么日子。”
那小内侍喘息微促,行礼后苦着张脸说:“出大事啦乔公公,那五殿下不知怎么翻出了宫墙,眼下正提刀往徐府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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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星和宋景玄当晚又赶了些路,在夜深时才寻了处客栈歇下。第二日晨起赶路,一路未有耽搁,终是在第三日午后行至鹤京。
守门兵士盘查往来行人更严,晏家的马车在后排着。耳旁不闻往昔喧嚷,无形的肃穆笼罩了皇城内外。晏星挑开一角车帘,目光在扫见城门上高悬的白绫时倏然定住了。
两人于途就已是听闻了风声,无人敢于此事上妄议,既是会传出,那便必然不假。
只晏星心中却迟迟不愿相信。前世楚明慎是在楚以昀中毒后病重,不久身陨。而此时楚以昀无恙,这些时日亦不曾见有何征兆,又为何会...如此突然?
可那随风而卷的凄凉素绫又再显然不过地昭示着——
圣上...驾崩了。
马车驶进城门,低低的呜咽声被风挟入耳中。长街两旁的商铺无不闭门,百姓皆着素服,自发地在腰间系了白麻布,甚有不少人面朝向皇宫啜泣。
宋景玄亦掀起车帘望了一眼,半晌叹道:“陛下,是位明君。”
“皇姨父...”晏星念着这个极少唤出口的称呼,声音很轻。
楚明慎确是位好皇帝。定祸乱,行新政,兴兵武,除贪官,减赋税...不一而足。他本就体弱,近年尤甚,许是力不从心,在朝政上益发显出失察之象,弊病渐积,甚是有寻仙问道之势,却也依旧是瑕不掩瑜。
越往宫城去,自行聚在道旁的百姓就越多,纸钱纷纷扬扬地在空中乱舞,似过早降下的雪。那哭声高低起伏,直割在人的心里。视野迷蒙,晏星再也忍不住地滚下泪来。
手掌被一片温热覆住,两人交叠着双手,谁也没再言语。
马车稳稳驶停晏府门前。宋景玄先一步下去,又搀着晏星下来。
这几日两人一路相伴,这乍然要分开,自是心生不舍,即便只是短暂的分别。
宋景玄注视着她,千般不舍最终也只在舌尖汇成了一句:“那...我先走了。”
“好。”晏星勾了下他的指尖,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秋猎的大部人马虽已于夜半时先行返京,但因车密人众,也不过是早了晏星一行人半日归京。
府内四处都悬了素绸,放眼但见一片雪白。晏星回房换了素服,再去正房见了姜云湄,意料之中地迎来了一番责备。
“你也是个知分寸的,怎生这回偏就如此莽撞,这万一出了何事...”姜云湄扶额,既是无奈又是后怕。
晏星福身低眉,乖巧道:“女儿知错。”
姜云湄见她如此,未竟的话语却是堵在了喉间,心早已软了下来。她让晏星到身边坐了,一手抚上她面颊,颇有几分心疼地道:“瘦了,想是在路上吃了苦。”
晏星握住她的手,浅笑着道:“娘多思了,不过几日的功夫,哪能就瘦得这般快。”
又道了些寒温,晏星便同姜云湄说起她从泽州带回的那些女子。她略去了大半,只半真半假地道是泽州一富户田主病亡,府里就要把他那些妾室都赶出来。她见这些女子无家可去,实在可怜,便另置车马带回了京。
姜云湄听了,少不得又说她几句,便教暂安置在别院,待国丧过后再细作商议。
晏星连声说好话谢了,待退下后又依次去见了晏澈并晏瑶、程梦两个妹妹,毕后才归到小院。
寒日萧萧,秋声凄切。房内已然挂上了厚重毡帘,宝鸭炉内薰着氤氲暖香。晏星于椅上坐下未久,就见被她使去打探消息的晴霜掀帘入来。
“如何?”晏星忙问她,“先帝升遐缘何会这般突然?”
晴霜理了理帘子,双眉蹙起,走近了同她轻声说道:“说是那徐致徐大人不知从何寻来了三个游方道士,称是什么仙人的弟子,去向先帝进那所谓的延年益寿仙丹,结果...”
话到此处已足够令人心惊。晏星暗暗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又问:“那三人现在何处?”
晴霜摇头,说:“外头传的不一,有说是在夜里凭空消失的,有说是遁地逃了的,还有说是已然逃到海外去了的,听着像是有备而来。太子已下令严缉了,不知可还能抓到。”
晏星闻言默然,搭在椅上的五指收紧,口内呢喃着说:“徐致此罪...可是等同谋逆了。”
先帝崇尚道学,喜读道家经典,此非是何秘密,只她从未听闻先帝有服用丹药。徐致此举与其说是在投其所好,倒不若说是在铤而走险,着实莽撞。
细思之下,晏星却也能体会他几分。徐致是赵党中的腹心人物,此人才识有限,全靠依附奉承赵延才得有如今官位。那方术之士又最是巧舌善辩,极能蛊惑人心,稍不留神便会着了道。
自程观被贬,赵延本欲荐徐致领工部尚书一职,最终却是被裴岐得了。如此他心下难免不甘,便有了这欲以道士献丹来搏先帝青眼的举动。
而先帝坐拥天下,所最为求不得之物也便是康寿。他这些年吃了不知有多少药,却始终难见成效。又兼太子与重臣多不在京城,他便一时听信了那徐致之言,想借此以延寿安年。
先帝非是昏君,他不信那长生之说,他不过是想...再多活些年岁。只是谁也不曾料到,这丹药竟是会...
先帝一朝崩殂,徐致全族难逃,而那三名罪魁祸首却早已是逃之夭夭。
不,晏星稍稍坐直了身子,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那徐致庸谬不才,以他的头脑和本事,不定能想到以献丹邀宠。与其说是他去寻道士,晏星倒更觉他是受了旁人的撺掇,乃至是道士去寻他。
那三名道士也不会甘冒这天大的风险,去自发地毒死一位并不昏聩的皇帝,这背后必是有人指使。
这人必不会是赵党中人。一来徐致一死,赵党难免遭损,二来这注定的太子登基的局面并不是赵延所乐见的,他甚至是千方百计地想除掉楚以昀。
...那究竟会是谁人所为?晏星紧拧眉心,只觉似有什么正从脑海闪过,一时却是怎么也抓它不住。
这般思忖良久,她见晴霜神情古怪,因问道:“可是还出了何事?”
晴霜遂又凑近些许道:“阿七还打听说那徐致在事发后便弃了家小逃了。五殿下得知此事,只身翻进已被下令围住的徐府,取了徐致三个儿子的性命。又连夜带人搜查,在临近的钧州找到了扮作乞丐的徐致,也是将人就地给斩了。”
晏星睁大了双目,惊异道:“这五殿下...也太性急了些。”
虽说此本也是诛九族的死罪,但若先将人押解回京,不定还能再多问出些东西来。
晴霜也是附和,又说了些徐家全族已下狱待斩,宫里已严禁流布相议此事云云,晏星一一地听了。
一枚纸钱飞过府墙,悠悠地落入窗内。晏星探手拾了,留在掌内看了须臾,又起身至窗前由着它随风去了。
国丧方始,婚期必然后延,晏星倒也觉无妨。她想的是,此番太子将嗣,朝中不宜动荡,泽州及赵延之事还须容后再提。
况冬日不远,外敌将侵,内朝须以稳为上。她望向长空澄碧,思绪又一次回到了那遥远的前世。毕竟冬雪带来的有时不是祥瑞,而是战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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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静穆,闻锦歌从小憩中醒来,欲要动一动身子,却忽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
她讶然一瞬,移目见楚以昀正伏榻而眠。他掌心紧紧包住她的手,蕴出一团温暖。许是觉知到了她的动作,他亦是睁眼醒来,在抬首看清她后温声唤道:“阿锦。”
闻锦歌被他扶着坐起身,肩头的伤处依然隐隐生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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