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田垄谈判

宣府城外三十里，鞑靼大营。

陈致远蹲在刚挖好的战壕里，举着千里镜往对面看。看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赵把总，你瞧见没——鞑子那新造的云梯，用的居然是松木。”

赵把总接过千里镜：“松木怎了？”

“松木质软，怕火。”陈致远拍拍身边几个火器营士兵，“去，把咱们那‘火龙罐’搬二十个上来。今夜刮西北风，正好给他们暖暖炕。”

所谓“火龙罐”，是实务斋学生和火器营捣鼓出的新玩意儿——陶罐装火药，混了硫磺、油脂，罐口塞着浸油的布条。点燃扔出去，罐碎火溅，粘哪烧哪。

入夜，西北风果然紧了。

二十个火器营好手悄摸摸爬到离敌营百步处，齐齐点燃布条，奋力一掷。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砰砰砰在云梯堆里炸开。

松木遇火即燃，风助火势，转眼烧成一片。鞑子营里炸了锅，救火的、牵马的、骂娘的乱成一团。陈致远在战壕里乐得直拍大腿：“这可比放炮省钱！”

但乐归乐，他心里清楚：烧几架云梯，挡不住五万大军。宣府城里的赵铁柱，还在苦等援军和粮草。

而此时，林湛已在南下的路上。

江南之乱最棘手的一处，在湖州府长兴县。此地田土肥沃，却也是隐田最甚、豪强最横之处。乱民聚了三千多人，占了县城外龙王庙，为首的叫李铁头，原是个石匠。

“大人，不可亲身犯险啊！”湖州知府急得冒汗，“那李铁头粗蛮无知，万一……”

“粗蛮无知，能聚起三千人？”林湛摇头，“必是有人心所向。”

他只要了徐慎、郑桐，外加两个实务斋学生随行。两个学生一个叫孙算盘，一个叫吴量地，都是湖州本地人，熟乡音懂乡情。

龙王庙外，乱民手持锄头棍棒，堵得严严实实。见官军来，人群一阵骚动。

林湛下马，解下佩剑递给徐慎，空手走上前：“我找李铁头说话。”

人群分开条缝，一个黑塔般的汉子走出来，满脸戒备：“你是哪个？”

“钦差林湛。”

“就是你要清丈夺田的那个狗官！”李铁头眼睛红了，身后人群一阵鼓噪。

林湛不退反进，走到离他五步处：“李兄弟，你原本石匠，有田吗？”

李铁头一愣：“……没有。”

“那你为何要反？”

“我……”李铁头咬牙，“我帮乡亲反！张家三亩水田被刘大户强占，王家五亩旱地被划成隐田，赋税翻了一倍——都是你们清丈闹的！”

林湛点点头，回头叫：“孙算盘，把长兴县田册拿来。”

孙算盘捧着一大摞册子上前，摊开在地。吴量地麻利地支起个小桌板，摆上算盘。

“张家三亩水田，”林湛翻到一页，“清丈前登在谁名下？”

“刘大户！”李铁头抢道。

“清丈后呢？”林湛指着册子，“这写着：实测三亩二分，其中三亩归张老栓——就是你说的张家，二分是田埂沟渠，不计赋税。刘大户强占之田，已判归还。这判词有县衙大印，你可见过？”

李铁头呆了：“可……可张家说税重了！”

“旧制，水田亩税一斗。新制，首年减两成，亩税八升。”郑桐拨着算盘，“张老栓家三亩，旧年交三斗，今年该交二斗四升——账在这，你自己看。”

李铁头不识字，身后挤出个老者，眯眼看了半晌，颤声道：“是……是这个数。可差役来收时，说要加什么‘丈量费’，一亩多收五升……”

林湛脸色沉下来：“哪个差役？叫什么？”

老者不敢说。吴量地轻声道：“大人，此事学生知道。是县衙钱粮房的书吏赵四，他私下加收，说是不成文的规矩。”

“徐慎，记下。”林湛冷声道，“立刻拿人。多收的，十倍罚赔。”

他又看向李铁头：“李兄弟，你为乡亲出头，是条汉子。但你可知道，长兴县清丈出隐田两万亩，这些田原本不交税，税赋全压在你们这些无田、少田的百姓身上。如今隐田现形，全县总税额未加，反倒减了一成——多的田摊薄的税，你家虽无田，但租田的租金是不是降了？”

李铁头张了张嘴。身后有人小声说：“是降了……刘大户家的田租，去年一亩一石二斗，今年降到一石。”

“那为何还有乱？”林湛环视众人，“是因为清丈有疏漏，更因为有赵四这样的蛀虫，上下其手，坏了朝廷的好政。今日我来，就三件事：一、惩贪吏；二、纠错漏；三、凡放下兵器归家者，既往不咎，还可领一斗米安家。”

人群安静了。风吹过田垄，带来稻苗的清香。

李铁头死死盯着林湛：“……当真？”

“我是钦差，一言九鼎。”林琛从怀中取出一张盖着大印的告示，“这是朝廷赦令。孙算盘，念给大家听。”

孙算盘清清嗓子，用湖州土话大声念起来。告示写得明白：凡被胁从者，三日内归家不计；凡检举贪吏恶霸者，赏；凡田地清丈有误者，可到新设的‘复核处’申诉——实务斋学生就在那儿办公，当场丈量，当场算账。

念到后面，人群里已有啜泣声。

一个老农颤巍巍走出来，跪倒在地：“大人……小老儿那两亩坡地，被划成了林地，赋税高了三级……”

“吴量地。”林湛唤道。

“学生在！”吴量地背起丈量绳尺，“老伯，现在就去量。坡地坡度超过二十五度才算林地，我给您测，差一度都不行！”

李铁头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锄头慢慢放下了。

“但我还有一桩……”他低声道，“龙王庙这三千人里，有百来个不是为田税来的。他们是……是前年修河堤时，被克扣工钱饿死的民夫家属。领头的是个寡妇，叫周娘子，她男人就死在堤上。”

林湛沉默片刻：“工钱谁克扣的？”

“府衙工房司吏，姓胡。”李铁头咬牙，“周娘子告了两年，反被打了二十大板。”

“郑桐，查湖州府工房账。”林湛转身，“徐慎，立刻锁拿胡司吏。周娘子在哪？带我去见。”

龙王庙偏殿里，三十多个妇孺老弱挤在一处。正中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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