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之寒门弟子六元及第》
第三百一十六章驿站夜话
队伍出了京城北门,速度就快了起来。
官道两旁春麦正绿,远远能看见农人在田里弯腰忙碌。若不是身后跟着武装到牙齿的火器营和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车,这光景倒像是寻常的春日远行。
沈千机骑马凑到林湛身边,眯眼看了看日头:“午时前能到清河驿,在那儿换马。我让汇通的人提前备了热食——赶路归赶路,饭得吃好。”
林湛点点头,目光却落在路边一个土堆上。几个衣衫褴褛的农户正围着什么争辩,声音隐隐传来。
“去看看。”他勒住马。
徐慎先一步过去,片刻后回来,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是清丈时立的界碑。两家人为了一尺宽的田埂吵呢,都说对方多占了。”
“这种时候还争这个?”陈致远在马上皱眉。
“正是这种时候才要争。”林湛下了马,走过去。
那几人见来了官军,吓得就要跪。林湛摆手拦住,蹲下身看了看界碑——青石凿的,刻着“永业田·林三亩二分”“张二亩八分”,字迹清晰。
“差役没给你们画过田图?”他问。
一个黑瘦汉子搓着手:“画是画过,可这田埂……”他指着地上一条模糊的土棱,“清丈的大人说,田埂算公中,不归任何一家。可春日翻土,张家牛车总压着这边走,踩实了,我这边就少了一绺。”
另一人急道:“我那是绕不过去!路就这般宽!”
林湛起身,从路边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田形。“看,”他用树枝点着,“田埂宽三尺,本是走人走车的。你们两家各让一尺五,中间这三尺永远是公中的,如何?”
两人对看一眼。
“可……地就少了。”黑瘦汉子嘀咕。
“没少。”林湛的树枝在田块里划了划,“你让出一尺五田埂,但你田亩总数没变。清丈时量的是净耕种面积,田埂本就不算在内——差役没说明白?”
两人愣住,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那、那白吵这三天……”
围观的几个火器营士兵忍不住笑出声。连向来严肃的陈致远都摇了摇头。
林湛翻身上马,队伍继续前行。沈千机打马跟上,低笑道:“钦差大臣出京第一桩公务——断田埂案。”
“这才是根本。”林琛望着远处的村落,“清丈改了百年旧例,百姓不懂,官吏说不清,才会生乱。到了北境,军务之余,这些事也得理。”
午时准时到了清河驿。
驿站早已被清空,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战战兢兢地领着人搬出热汤饼子。沈千机手下的人果然备了额外伙食:几大桶羊肉汤,饼子烙得金黄酥脆,还撒了芝麻。
火器营的士兵在驿外空地上列队用餐,纪律严明,除了碗筷碰撞声几乎不闻人语。倒是林湛这群文官所在的驿堂,热闹得多。
“这饼子香!”王砚之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比京城那些大酒楼的强。”
“饿急了吃什么都香。”周文渊斯文地撕着饼,却也不慢。
郑桐和方女官、徐慎几人围着一张小桌,正对着一本册子低声议论。桌上摊着北境各军镇的粮储账——纸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大同存粮报的是八万石,”郑桐指着其中一行,“可按去年军屯收成和朝廷调拨算,至少该有十二万石。那四万石哪去了?”
“吃空饷的不会动存粮,”徐慎沉吟,“要么是虚报,要么……”他看向林湛。
林湛端着羊肉汤过来,瞥了一眼账册:“要么就是真吃了——不是被人贪了,是真被将士吃了。”
众人都抬头。
“去年北境雪灾,朝廷免了三成军屯赋税。”他坐下来,“可灾情比奏报的严重。边军若不想饿死,只能动存粮。动了又不敢实报,怕被问责——层层遮掩,就成这笔糊涂账。”
沈千机掰着饼子蘸汤:“所以咱们这趟,还得当查账先生?”
“当救火队。”林湛喝了口汤,“账要查,但更要紧的是让边军信咱们——信朝廷真来解决问题,不是来问罪的。”
正说着,驿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驿卒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大人!外面来了群书生,说要见钦差!”
林湛皱眉:“书生?”
出去一看,驿站门口站着二十多个青衫文人,年纪从二十到四十不等,个个风尘仆仆,背着书箱。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见林湛出来,整了整衣冠,深施一礼:
“沧州实务斋学子,奉山长之命,特来追随林师赴北!”
林湛怔住了。
实务斋是他三年前在沧州讲学时倡议设立的,专教算学、地理、工技等“实学”。如今竟来了这么一群人。
瘦高个自称姓陆,名文远,原是沧州府的童生,屡试不第后入了实务斋。“山长说,北境军务繁杂,文书、算账、绘图、传令皆需人手。我等虽无功名,但通晓表格造册、堪舆测量,愿效绵薄之力。”
他身后,一个圆脸年轻人补充:“还会修火铳!斋里开了火器课,我们拆装过鸟铳三眼铳!”
火器营的赵把总本来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热闹,闻言眼睛一亮:“真会?”
“拆了能装上!”圆脸挺胸。
赵把总哈哈大笑,拍拍他肩膀:“行!路上考考你!”
林湛看着这群人——衣衫半旧,鞋上沾泥,但眼睛里有光。那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的人才有的光。
“吃过饭没?”他问。
陆文远有些窘:“……昨夜从沧州出发,走了一夜。”
“进去吃。”林湛侧身让路,“吃完饭,徐慎给他们分派事务。会算账的帮郑桐理军需账,会绘图的整理北境地舆,会文书的分担抄写——都有用。”
书生们欢喜应诺,鱼贯而入。驿堂顿时更挤了,却也更有了生气。
沈千机凑到林湛耳边,压低声音:“这些人可没朝廷俸禄。”
“从我的钦差公费里出。”林湛道,“一天三顿饭,管饱。若立了功,战后我向朝廷请赏。”
“你这钦差当的,”沈千机摇头笑,“自带干粮还倒贴钱。”
午后继续赶路时,队伍里多了二十多个书生。他们不会骑马,就坐在粮车上,起初还有些拘谨,不一会儿就和押车的军士聊开了。
“这表格是你们做的?”一个书生翻着郑桐给的样册,惊叹,“收支、存量、损耗一目了然,妙啊!”
负责那辆粮车的老兵得意:“郑大人教的!咱们火器营现在连火药消耗都这么记——哪日打了几炮,用了多少硝石硫磺,清清楚楚!”
另一辆车上,陆文远正帮着整理地图。他指着图上一条细线:“这条道标注是‘雨季难行’,但若改走西侧山坡,虽然绕远五里,却能避开泥沼。可否备注?”
负责地图的方女官看了看:“有理。你拿朱笔在旁边注上。”
车轮滚滚,日头西斜。队伍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长龙,前头是黑色军服的火器营,中间是粮车银车,后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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