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他已经在医务室的床上躺着。
公冶不适地按住头,复睁开眼,对面资料柜摆着照片和奖杯,消毒药水味隐隐约约,隔着帘子,旁边正传来低声的交流——
“我昨天特别想吃水母家族的草莓挞,还挑在上午去买,结果店员和我说一分钟前卖完了,我好难过,她但凡不说‘一分钟前’,我都能接受,就因为晚了一分钟,我没吃到……”
“然后呢,你后面买了什么?”
“我买了一个冷门的巧克力橙子磅蛋糕,天呐,比草莓挞还要好吃,我看柜子里摆满了,怎么没人买这个。”
“大家都是冲草莓挞去的,买冷门的怕踩雷吧。”
“也是,我还剩半盒,等会儿拿给你吃,给渡莲也拿一份。”
“等他醒来吧。”
“嗯。”
公冶坐起来,拉开帘子,白大褂女生和叶穿林在隔壁床挨着聊天,听到动静齐齐抬头。
“你醒啦,头还痛吗?”女生两颊有点点雀斑,自来熟地笑脸相迎,戴上手套去查看他的伤口,“恢复得不错,看来我的药起效了。”
叶穿林一身黑色警服,显然是工作期间从前面过来的,他和公冶刚对视上就撤开视线,抬手介绍:“高且吟……我朋友。”
高且吟微讶地转头,深褐的眸子瞧着叶穿林,笑了:“嘿嘿。”
“你傻笑什么?”
公冶默不作声,任由高且吟给自己换药。她用药格外温和,完全不像顾令萍带出来的徒弟。
高且吟拆下缠绕的绷带,说:“穿林你快去前面吧,一会儿他们找不到你又要跟佟指挥告状了。”
“无所谓,”叶穿林刷着手机,“他们也不是一天两天这样了,正好借这机会辞职。”
高且吟闻言感到担忧:“你和顾院长有说过换工作的想法吗?”
叶穿林指间一顿,瞳仁中还闪着手机屏幕的蓝光,没回答。
“我知道你对‘公美’这份职业没什么归属感,”高且吟放下纱布,和往常一样微笑着,“穿林,不当警察了,你以后想做怎样的工作呀?”
公冶轻轻碰着后脑,感觉好多了,叶穿林想待在这又不自在,始终留意着他的动作情绪,欲言又止,而公冶并没关注他,目光投在不知名的某处。
气氛僵持,高且吟瞅瞅他俩,意会般耸了耸肩。为了缓和气氛,她对着公冶笑道:“渡莲,假设啊,假设你大学毕业后没有进入GS,你会如何规划自己的职业生涯?”
“我?”公冶没想到话题会落到自己头上,定格一瞬。
叶穿林焦躁地皱眉:“且吟,赶紧收拾,好了我们走。”
“你干嘛这个态度,我在问渡莲,又没问你,”高且吟嘟嘴,“你像只犯错的小狗似的不说话,闷闷的,一点都没意思。”
叶穿林语塞,瞪向高且吟,高且吟瞪回来,叶穿林心虚地眼神躲闪,高且吟就这么盯他,不开心了,随即听到身后说:“音乐方面的吧。”
他俩同时看向公冶。
高且吟一下来了兴致,搬了个滑滑椅,滑到公冶面前:“渡莲你是不是特别有音乐细胞?我听穿林说……”
“且吟!”
叶穿林情绪像失控了,不让他们再继续交谈下去,开朗的高且吟面对这一次打断,竟黯然神伤垂下头,不再言语。
公冶感受着空气里的不安,神色却极其平缓:“我会弹钢琴。”
“……”
【我会弹钢琴】
这句话像一支刺破春日晴光的箭,击中叶穿林脆弱的心脏。
二十年前,两个小孩溜进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坐在高高的钢琴凳上,从清越到低沉,一个键一个键按过去。午后天空极亮,风微起,绿叶轻响,记忆散发出阳光的味道,渗透到此时此刻每个阴冷的空隙里。
叶穿林无法面对,闭上了眼。
高且吟惊叹:“哇,会弹钢琴?你是不是还会拉小提琴?”
“是。”
“你真厉害,钢琴和小提琴都很难练的,”高且吟坚定地说,“渡莲,既然有想法了就大胆去做吧,不要犹豫,也许过个十年二十年,你就成为了名振乐坛的伟大艺术家了……啊,我现在应该跟你要个签名吧?否则到时候你的签名一张一个亿,可真就要不起了!”
公冶淡淡笑了:“哪有那么贵。”
叶穿林凝睇着天真的高且吟,听着她信誓旦旦说:“就有那么贵!”
门口有个模糊的阴影,叶穿林下意识抬眼,嘴角刚成形的笑意猝然僵住。
顾令萍站在门口,目珠一眨不眨对准他们三人。
高且吟也发现了门口的人,站起来:“师父……渡莲伤势在好转了,目前没有大碍。”
“我知道。”
高且吟看了看身后的人,继续笑:“那我和穿林先出去了?”
“去吧。”
叶穿林早已起身,两步迈到高且吟前面,带她往外走了。
医务室重新陷入枯燥的沉寂,阳光倒是格外好,晒得床铺清爽洁白,公冶背对门口坐着,想起上午在大门口遇到的涂茂。
既然答应了,无论如何,还是要把这件事告知顾院长。
他准备开口,后颈蓦地刺凉,他猛然回头——
啪。
叶穿林的左手在距离他瞳孔咫尺的地方停住,微不可察地抖动。
他的手正握着顾令萍的手,而顾令萍的手握着一座奖杯,奖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落下,边沿几乎贴到公冶额前的发丝,幽幽地闪耀金光。
公冶本能地往后仰,余光瞥到不远处的高且吟,吓得捂嘴,不知所措。
顾令萍侧过头,问叶穿林:“你做什么?”
“妈妈,”叶穿林深深地迫视她,“您要杀了渡莲?”
奖杯继续向下倾斜寸许,连带着女人阴郁的目光一并落来。
“我对他做什么,和你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这件事和我无关,我不该干涉您,您做什么都是对的,”叶穿林没有放手,“是我错了,对不起,妈妈,您惩罚我吧。”
“把手放开。”
叶穿林没放开,反而加重力道不让奖杯再动:“我错了,您罚我吧。”
高且吟捏紧手心:“穿林……”
“放开,我让你,放开,听不懂?”顾令萍利刃般的眼神扎向叶穿林,叶穿林不避不退,仍是那句话:“您可以惩罚我。”
“滚。”
“……”
“滚,滚!都滚!!滚!!!”
叶穿林突然被按住手,他不解地看向公冶,公冶无动于衷,只是以蛮力扯开叶穿林的手,顾令萍顺势向他掷出奖杯。
奖杯的边沿划伤公冶的脸颊,重声砸落。
一道深深血线浮出,公冶没管,只是寻常地站起来向外走去。
叶穿林的手一阵发麻,跟着高且吟离开了。医务室再度陷入枯燥的沉寂,阳光依旧灿烂。
过了很久,顾令萍跪坐在地,扯松自己的盘发,扯乱,扯得披头散发。
她触碰干净地面砸出的一丝裂痕,低低笑出了声。
“师父刚刚的样子吓到我了……”
长廊上,三个人走在一起。高且吟惊魂未定,拉着叶穿林寻求安慰,公冶走在前面,一脸沉思状。
奖杯砸向他的那一刻,他迅速感受到了,叶穿林出手制止的那一刻,他也迅速感受到了,他当时也在分心,虽然不比地库那次分心严重。
但他刚才确实和地库那天一样分心了,也确实以最快速度察觉并回了头,他看清了他们,并且来得及躲避。
高举的凶器、紫露花袖扣……急速挥动间,它们像一根反光的针,在脑海中稍纵即逝地闪过。
“观竹!”
通道口响起瓮声瓮气的怒吼,是佟指挥,人正从对面大步走来。翘班一上午的叶穿林当即立定,高且吟也陪着他立定,像军训犯错的学生:“佟指挥我们刚刚是在……”
他们挨了训,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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