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无忧说到四君子,老身想起来了,当初太皇太后宫中也有一套瓶子,就叫‘四君子瓶’。后来先皇大婚,分赐给了四位娘娘。这个瓶子想必就是其中的梅瓶了,是赐给老太妃的,留存至今,今日老身又得以看见,实在是缘分。”
做老封君的好处,就是可以眼也不眨地撒谎,太皇太后宫中到底有没有一套四君子瓶,谁知道呢?当年太皇太后宫中的人,只剩她和霍老太君还活着,老太妃早已仙逝,难道还会出来反驳她不成?
最重要的,是她点明了一件事:这个梅瓶,根本不是什么只赐给正妃的东西,而是从太皇太后宫里就有四个,分赐给四位娘娘,老太妃也是其中一位。说得再浅显点,就是皇后以正宫自居,打压宜妃娘娘,难道你忘了,当朝皇帝的生母,也只是个妃子而已么?
这句话出来,夫人们才敢说话。虽然仍然生硬,只敢附和说些“这真是一段奇缘了”“到底孟老太君见多识广”“可见娘娘福缘深厚”之类的套话,但气氛也松懈不少。
孟妙常出了一身冷汗,这才松开柳无忧的手,眼神崇敬地看向孟老太君,孟老太君只朝她微微一笑。
到底三丫头胆小,这才哪到哪呢。
柳无忧就在这时候开口。
“方才玉瑛郡主夸我典故用得好,我不敢居功。其实姨姥姥说的四君子中,我最喜欢的不是佩兰。梅花刚烈,菊花隐逸,兰花芳泽流长,我却最喜欢竹子。”她缓缓道,“这跟一个典故有关。竹子的果实叫练实,是鹓鶵的食物。鹓鶵是神鸟,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猫头鹰不知道,还以为鹓鶵会与它争抢腐鼠,发出恐吓的声音。后人也有诗云:‘谁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鶵竟未休。’”
孟妙常总觉得她这番话说完之后,宜妃娘娘才露出笑容。
也难怪宜妃娘娘喜欢她的风骨,她也是第一个看出宜妃娘娘性格的人。萧家何其骄傲?萧承泽整天高来高去,宜妃娘娘也一样。出生在萧家,凌烟阁上武将第一,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权势于他们如腐鼠。反而是皇后娘娘格局太小,忌惮宜妃娘娘至此。
宜妃娘娘这才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让玉瑛郡主把佩兰插到瓶里,供到佛前去吧。”
娘娘发话,玉瑛郡主也不敢不从,嬷嬷打了水来,灌满梅瓶,玉瑛郡主接着梅瓶走过来,柳无忧将佩兰插到瓶里,玉瑛郡主继续往前走。眼看着事情就要告一段落,但玉瑛郡主只走了两步,还没到佛前,竟然惊呼一声,手一松,梅瓶坠地,竟然摔了个粉碎。
“蜘蛛!”她慌忙拍打身上,“有蜘蛛爬到我手上了。”
众人大惊,玉照郡主竟然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柳无忧道:“是她,一定是她,是她把蜘蛛放到花上,阿姊才会摔碎皇后娘娘赐的梅瓶的!”
宫廷中出来的人,什么都不行,至少对于问罪是最敏感的。玉照城府不深,这时候竟然反应这么快。打碎皇后娘娘御赐的梅瓶是大罪,她第一反应就是往柳无忧身上推。反正不管玉瑛刚才为什么攻击柳无忧,反正跟着姐姐走总是没错的。
但她这一推,柳无忧的事就大了。
“玉照郡主这样空口无凭,血口喷人,有什么证据?”孟妙常也反应过来,立刻将柳无忧护在身后,道,“柳妹妹递佩兰过去众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根本没有什么蜘蛛在上面。嬷嬷你看见蜘蛛了?还是你们看见了?”
这时候最不能慌。周围的人都不敢涉事,都是两不相帮的状态,所以这时候越要主动发难。只要她们摇头,就占下了第一波先机。
而杨琼章就在这时候跟上:“这么多人都没看见,反而是玉照郡主隔了那么远看见了。你说是柳小姐使坏,我还说是玉照郡主见玉瑛郡主摔了梅瓶,想要找个替罪羊呢。”
她直爽有直爽的好处,这句话出来之后,连玉照郡主也不敢再轻易攀咬柳无忧了。
“章章。”杨夫人顿时有点着急了,低声训斥道,“这是娘娘面前,不准胡言乱语。”
“章章也是为了朋友才仗义执言,是个好孩子。”孟老太君不紧不慢开口,“只是我家无忧奉娘娘命令递花给玉瑛郡主,怎么就被玉照郡主说成了陷害郡主的狠毒之辈呢?老身虽然糊涂了,但也还不是什么老废物,还请玉照郡主明示。要么收回前言,对我家无忧道歉,要么老身就要向娘娘求一个公道了。”
玉瑛、玉照郡主虽然得宠,都算得上新贵,孟老太君是太皇太后宫中出来的,失势已久。难怪她们不把柳无忧放在眼里,一出事就把罪过往柳无忧头上安。当然也少不了梁静姝在背后推波助澜……
孟妙常看向玉瑛郡主身后安静得如同壁画一般无人注意的梁静姝,心中总隐隐觉得这事只怕和她拖不了干系。
玉照郡主并不知道孟老太君的来历,但听她说话这样笃定,心中不由得一慌,连忙叫“阿姊”。
玉瑛郡主从打碎那瓶子之后,就脸色苍白,这时候回过神来,只是惨然一笑,道:“这是皇后娘娘御赐的东西,打碎了是大不敬。也只能请娘娘裁夺了。”
这样混乱的局势,孟妙常也觉得头皮发麻,本能地去看宜妃娘娘的神色,意外地发现娘娘竟然十分平静,甚至唇边还带着点讥讽的笑意,看着这一切。
“无忧,你怎么说?”宜妃娘娘出乎意料地道。
柳无忧其实处在漩涡的中心,但她一点不像玉瑛郡主那样大难临头,听到宜妃娘娘这样问,反而也笑了。
“《孝经》有语:‘天地之性,人为贵。’”她一开口,就是春闱破题的架势,“《晏子春秋》上也有过此事,齐景公因爱马暴死,欲杀养马人,晏子以仁道劝谏。说的道理也是人贵物轻,娘娘仁德宽容,梅瓶再珍贵不过是物,玉瑛郡主因为打碎梅瓶而担心娘娘责罚,也太小看娘娘的度量了。”
玉瑛郡主万万没想到她不是为她自己辩驳,反而整个把打碎梅瓶的事都说轻了,顿时有点愕然,道:“可是皇后娘娘……”
“因马杀人的事,在唐朝也有一件,是唐太宗因马欲杀养马人,长孙皇后劝谏,太宗赦之,用的就是我方才说的齐景公的故事。皇后娘娘常以长孙皇后为榜样,曾以《女则》赏赐本朝命妇三十二人,怎么会苛责玉瑛郡主的无心之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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