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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伤疤

小说:

何须浅碧深红色

作者:

明月倾

分类:

古典言情

霜纹其实在当时就气坏了。

也是孟容曜太坏,只说有办法,不说是什么办法,也怪她太相信他,真的跟着他过来了。谁知道他说的办法竟然是站到孟三奶奶和孟二奶奶面前,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身份亮出来了。

有一瞬间霜纹还以为他是想了办法,冒充孟容曜的身份呢。但看小厮和众人的反应,都不是这样。连孟三奶奶都没质疑他的身份,而是张口结舌了一会儿,才道:“你是晚辈,如今是二奶奶当家,你凭什么管内宅的事?”

她说完,还看向孟二奶奶,但孟二奶奶也愣住了,神色晦暗地看着他。

孟容曜应对得很平静。他说:“虽然我们家的侯位只传到我父亲,但就算没有侯位,我也是这府里的继承人,三婶说长房继承人管不了府里的事,难道是要我把三叔叫来,问问这道理?”

霜纹也是从王府出来的人,自然知道继承顺序是传嫡传长,怪不得孟容曜说他有办法。

当时连孟三奶奶也没了办法,只能看着孟容曜把小厮们遣散了。小厮们虽然听孟二奶奶的话,但也不敢忤逆孟容曜,只能散了。孟容曜又让人去跟京兆尹报信,说是一场误会,让他不必过来了……一场危机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霜纹在旁边,看着他井井有条地安排人,心中五味杂陈,但渐渐这五味都化成了怒火,烧得气势汹汹。

翡翠也看出来了,跟孟容曜道了谢,就安排道:“大少爷,我还要处理些琐事,得安顿丫鬟婆子们,翠菊的伤也得请太医。华堂聒噪,让霜纹带你去暖阁歇息吧,等老太君回来,我再跟你好好道谢。有事吩咐腊梅一声,她会跟我说的。”

霜纹哪里会带他去暖阁,她也看出翡翠是要支开自己,让自己和孟容曜私下解决了,所以也不客气,直接自顾自在前面,气势汹汹地去了暖阁。过转角的时候回头看,孟容曜果然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到了暖阁,霜纹直接把门一摔,孟容曜自己悄悄进来,还把门关上了。自己找个暖榻坐上了,如同当初在桂花林中一样,一脸乖巧地看着她。

“你真会骗人啊!”霜纹气得拳头都痒,恨不能踢烂些东西泄愤:“骗我很好玩是吧?装得可怜兮兮的,我还以为你整天挨打……”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孟容曜默不作声地挽起了衣袖,手臂上又是几道新的伤疤,有竹条抽的,也有梅花簪烫的,整条手臂新伤叠旧伤,比在昏暗的桂花林看起来惨多了。

霜纹顿时有点张口结舌。

“你,你……”她想问的话有点问不出来:你不是大少爷吗?怎么总在挨打。

但孟容曜已经看出了她的疑问。

“我三岁记事,四岁就没了父亲,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读书。开始还好,后来上了十岁,学的高深了,难免出错。从那之后,没有一个月不挨打的。”他平静地告诉霜纹:“我母亲说,打我是因为我不好好读书,自甘下贱。我父亲是二甲传胪,如果我不能考上春闱一甲,她就打死我然后自杀,反正她活着也没有别的意义……”

霜纹听得都忘了生气了。

“可春闱一甲,只有三个人啊……”她不敢相信:“她可是你的亲生母亲,为什么要这样打你?我以为只有学戏的师父,和坏主子才会这样打人……”

一甲三人,是状元、榜眼和探花,科举三年一试,全国举子如过江之鲤,说是人中龙凤也不为过。霜纹没有在母亲身边待过多久,实在难以想象竟然会有母亲对自己的孩子这样坏。

而孟容曜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白鹿书院有几位大儒都做过我的师父,他们也教出过状元,我知道我的文章不差……”他的神色有种诡异的平静:“也许她打我,只是因为她太痛苦了。当人只有一件事可以做的时候,就会变得特别偏执。”

他竟然想得这么透彻,霜纹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满腹的火气也不知道为什么消散了,不自觉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孟容曜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就如同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样,空无一物。

霜纹小时候见过一只养在门房的小狗。那个门房很坏,整天叫了一堆人聚赌饮酒,喝醉的酒鬼是很坏的,常打那条小狗,小狗开始还惨叫着躲避,但是被绳子勒得动不了。久了就有点麻木了,那神色和孟容曜现在就有点像。

因为这缘故,她一直对他凶不起来。就连这时候,也只能轻声地嘟囔道:“那你也不能瞒着我啊,我还以为你真是跟我一样呢。”

孟容曜笑了,他像是自己也知道理亏一样,抬头看了霜纹一眼。

不怪霜纹老想着帮他。如果话说对了,事做对了,他是会出现这样的神色的,像是麻木的小狗忽然苏醒过来,眼神里也有了神采。

“算了,先不说这些了。”霜纹很洒脱地道,直接也挽起袖子,拿出一盒药膏来:“先给你伤口涂了药再说吧。你看看,我都随身给你带着药呢,你还骗我,好意思吗?”

她虽然抱怨,其实手上已经给孟容曜擦起药来。她专心做事的时候总是很可爱,因为那种刺猬一样防备的神色就消失了,五官显得有种娇憨的稚气,也不打人了。

她涂药的时候,孟容曜就专心地看着她,也难怪霜纹真心实意地相信他只是个小厮,他实在脾气有点太好了,一点也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少爷。

“我现在心里可有气呢,手重了跟我说……”霜纹一边涂一边 道:“没见过这么坏的娘,下手也太重了。你也傻乎乎的,怎么不跟人求助呢……”

“我上次说柳妹妹不好,是我故意的。”孟容曜忽然道。

霜纹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她想起来了,自己之前还和孟容曜吵了一架呢。她当时还奇怪,脾气这么好的孟容曜,怎么忽然这么坏了……

“我嫉妒她。”孟容曜垂着眼睛道:“我知道她也没有父亲了,但她父亲至少留下过遗言,为什么我的父亲从来没有提到过我,他知道他走之后我和母亲会这样吗?他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为什么她远在江南,祖母都不远万里去救她,我就在一墙之隔的宅院里,日日受着折磨,她却从来不曾救过我?”

他抬起眼睛,看着霜纹,道:“我最嫉妒的,是她得到你的爱,你的敬重。你知道她的才学,而我在你心中只是个傻乎乎、没有出息的小厮。你对我只有怜悯,如果我不装成这个傻样子,我连你这一点怜悯都不会有。”

霜纹气得直接拍了他一下。

“傻子,我对你怎么会只是怜悯?”她也是那种,发起脾气来能说很多话,好好说话时却很扭捏的人,蚊子哼哼般道:“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我的自己人了。”

孟容曜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霜纹最受不了激:“你听说过青鸾舞镜的故事没有?我师父说青鸾没有同伴,就死掉了。还有一出戏呢……”

她不知道为什么声音忽然低下去。但孟容曜已经很是受用,认真问她:“你真把我当同伴?”

“当然。”

“不管我是什么身份?”孟容曜追问。

霜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很洒脱地道:“算了,我也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你也挺惨的,不跟你计较这些了,你以后别拿少爷身份压我就行了。”

孟容曜立刻笑到眼睛都弯起来。他其实长了一张很适合做表情的脸,笑起来尤其开心,也难怪霜纹以为他是和自己一样,是学戏的。

“那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他也认真跟霜纹保证:“我什么都告诉你。”

“这还差不多。”霜纹也确实是大度,真就放过了他,还打量起暖阁来,看见点心,问道:“你饿不饿,我们赶回来连午饭都没吃呢,你坐着,我给你弄点茶来。”

她找了个汝窑盘子,端了一大堆点心,又要了茶来。两个人坐在暖榻旁边的波斯地毯上,已经是快天黑的光景,夕阳返照,阳光里飞舞着微尘,他们躲在暖榻和高几之间的空间里,像在桂花林中的秘密基地一样,分吃着点心和热茶,吃累了就躺在地上说话。在这样的时候,孟容曜也终于可以把这十几年的秘密都说给她听。

他没有和霜纹说谎。他的父亲死了,他的娘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面目全非的孟大奶奶。日日虐待他,拿香烫他,拿荆条打他手臂内侧,拿烧红的簪子烫他的,都是他的母亲。冬日昏昏沉沉地读书,又冷又累,一个盹也不能打。他以后是要做状元的人,所以见人的地方不能留伤疤,又怕他不够痛,拔下簪子在灯台上烧红了,是订亲的玳瑁簪,金梅花的簪头,用来烫手臂内侧的嫩肉,一烫一个泡。

都说文无第一,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文章,但她见不得他出一点错。为他有一篇练习的文章写的时候太困了,犯了讳,师父怎么求情解释都没用,他母亲拉着他跪在灵前,说他对不起他父亲,把香头直往他的手臂上按。他披头散发,不论他如何惨叫求饶都不松手的娘亲,如同鬼一般的娘亲。打完他抱着他哭,说阖府的人都要害他们。师父当晚就辞了馆,走的时候给他写下“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但他不是美玉,他常觉得自己是陷在泥沼中,挣扎不出来,只能一天天沉下去。

当然也有温情的时候,盯着他吃饭,因为他多喝了一口芡实粥,怕丫鬟下毒,年年自己剥芡实,指甲都剥出血来。从此他再吃不了芡实,看见都觉得口中有血腥味。

好的时候抱着他哭,病了守着他三天三夜不阖眼。但恨的时候又骂得他不如脚底泥,如果不会读书,就是不上进,就是生来下贱,对不起他的父亲。还说他从小不会哭,是怪胎,是他克死了他父亲……

霜纹听得满脸眼泪,发现他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抱着他,他在她怀里颤抖着哭了起来,被打惯的人,连哭也是不出声的,像哀鸣的小狗。

霜纹立刻就起了满腔的怒火。她是天生的侠女,见不得不平事,何况还是自己人受欺负。立刻开始筹谋未来:“那你不要回去了,以后你就待在这边府里,我会保护你。”

“不行的。”孟容曜笨的时候也是真笨:“我母亲会受不了的,也许会寻死。反正她也打不死我,马上秋闱了。”

霜纹恨不能在他头上来一下。

“你听听你这是什么话。”她霸道得很:“我不管,你得听我的。你现在不准回去。我会跟翡翠姐姐说的,她总会有办法的。我们请老太君做主,反正不准你娘以后再打你了。”

她见孟容曜犹豫,立刻威胁他:“你要是敢回去,我就跟你一起过去,我是老太君的人,她不会把我怎么样了。大不了一起挨打,我看你还回不回去了。”

孟容曜知道她说得出来就做得到,只能乖乖待在这里。霜纹拿着翡翠的命令当圣旨,她当起家来也怪像样的,知道华堂的大丫鬟都好奇孟容曜,尤其翠菊,脸上刚包扎好,就来探头探脑了,实在是对得起她百事通的名号。

她把孟容曜关在暖阁,自己出去传菜,跟腊梅说话:“晚膳不要发物,要对伤口好的,要白鱼,要黄金鸡,鹌鹑蛋汤,再来两样酱菜,甜汤要花胶,不要带芡实的,也不要莲子,反正像芡实的都不要。劳烦腊梅姐姐了。”

腊梅本来也在传菜,旁边几个大丫鬟见霜纹这样,都一脸“我家孩子长大了”的表情,翠菊还伸手把霜纹的头揉了揉,霜纹顿时急了:“你去躺着等饭吃吧,黄金鸡我们半只就够了,你吃半只,那个皮吃了最好长伤口的。”

翠菊这下是真的快感动哭了:“瞧瞧,连翡翠姐姐借着机会点菜给我们吃的拿手本领都学会了,霜纹以后真有大出息,姐姐们就靠你照顾了。”

她说者无心,霜纹听者有意,顿时红了脸跑走了。说她像翡翠真没说错,她太机灵了,当着众人面只说黄金鸡,其实连昂贵的花胶羹也分了一份给翠菊。其实她哪里知道,华堂的大丫鬟自己也能点这些东西,只有她老实,所以不知道而已。

她叫了晚饭,也不管孟容曜刚吃了点心饿不饿,只管逼着他硬吃完了。她吃饭吃得快,还笑他:“你瞧瞧你吃饭这样,太慢了。要是一起学戏,你一定挨打。”

孟容曜很老实的样子,问她:“你在哪学的戏,师父是谁?”

“凭什么告诉你?你自己的事还没说明白呢,就想管我?”霜纹威风得很:“你老实待着,我去看看翡翠姐姐忙完没。”

翡翠那边那时候刚审完孟三奶奶,霜纹没碰上,倒是在暖阁门口遇见两个人,正是孟妙常和柳无忧。

孟妙常和柳无忧看见她也有点惊讶,柳无忧还好,孟妙常和她不熟,和她说话的语气就跟哄小孩一样:“霜纹,我们听说大哥哥在这,所以来拜见他,门怎么锁上了?”

“哦。”霜纹答得坦荡:“我怕他跑了,所以把门锁上了。”

她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小荷包来,再拿出钥匙开了门。她活脱脱是戏里莺莺小姐,喜欢漂亮东西,穿的衣服都精致漂亮,梳着双鬟,连荷包也精巧可爱。

她可不管这两人有多惊讶,开了门,放她们去见孟容曜。孟容曜从小被孟大奶奶关起来养,和府里都是与世隔绝的,打了个照面,彼此都有点陌生。孟妙常上前行礼,道:“见过大哥哥,我是二房的女儿妙常,这是姑姑家的表妹柳无忧。”

霜纹还是第一次见到孟容曜这样子,上前还了一礼。虽然身形瘦,衣裳空荡荡的,但活脱脱是戏里的大家公子模样,神色也很淡然:“妹妹们有礼了。”

她本能地觉得他这样子有点陌生,但又说不出来为什么,于是悄悄站到他身后了。

其实还是熟悉的。孟容曜不知道为什么,不像青年,总像个少年,虽然身量是够了的,也许是因为太清瘦了,肤色苍白,气质也有点阴郁,总有点和谁都隔着一层的感觉。

霜纹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袖。

“嗯?”孟容曜对她的反应总是很耐心,立刻回头看她。

“我觉得你不像小姐的哥哥。”霜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低声说。

但孟容曜立刻就笑了,他认真跟她解释:“可能因为我小时候大病过一场,所以少长了两岁,是不是?”

他一笑,孟妙常和柳无忧都愣了一下。一直以来,孟家阴盛阳衰的名声都太久了,就连二房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的孟容衡,在柳无忧面前也如同绣花枕头一般。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在自家见到和赵泓安、萧承泽那些人可以一较高下的同龄男子。

她们也说不出来他和孟容衡哪里不同。明明他清瘦得几乎有病容,人也有点阴郁,但气质却有种格外的沉稳。两人都几乎同时想起了一个人:柳无忧的父亲,柳晋骧。

也许是因为他身上有种笃定,仿佛他在这里,他就是孟家的顶梁柱,她们都是妹妹,风雨落下来,他也该是第一个去扛。

孟容衡是娇养的少爷,三房的庶子更是书都读不好。忽然冒出一个孟容曜来,她们都有些惊讶。

霜纹却不知道这微妙的气氛,反正在她看来,只要孟容曜还乖乖听她的话就好。所以她很大度地道:“小姐和他说话吧,我去倒茶。”

“我要岩茶。”孟容曜不失时机地道。见霜纹瞪他,立刻笑着解释:“吃撑了……”

岩茶是解腻助消化的,霜纹自知理亏,这才老实去倒茶。孟妙常没什么,柳无忧看在眼里,等霜纹走出去了,忽然淡淡道:“霜纹是我的人,容曜哥哥。”

她虽然叫着哥哥,这声调可不是叫哥哥的样子。孟容曜听了也微微一笑,道:“我知道,无忧妹妹。”

“我见过你的文章。”他不紧不慢地道:“王太傅的路子虽然中正,但太圆融了点,所以你破题总是慢一点,在春闱的时候,这一点就够你跌出头两名了。”

他这话甚至不算偏颇,毕竟柳无忧的父亲自己就是探花郎。

但柳无忧这段时间论道所向披靡,在宜妃娘娘面前都杀了个七进七出,哪里受得了这个,顿时眼神一冷。可惜孟容曜这人在,之前全然是空白,她一时也想不到怎么点评他,只能道:“可惜我们不能在考场争个输赢了。”

“何必上考场?”孟容曜仍然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世上不止科举一条路。姑父也说过,道在山野。祸福相依,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坏事。”

可惜柳无忧没有听到他之前和霜纹的对话,也不知道他空荡荡的袖管下藏着满手臂的伤口,还当他是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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