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家大摆宴席,午饭后乐鸿云带着谢正信沿着后院的池边散步消食,顺便给他看自己池子里养的锦鲤。
“亲家,我们家柒柒从小被她妈和姐姐宠坏了,性子难免娇纵些。往后到了你们家,还望您多包涵。”说话间,乐鸿云拄着拐杖下意识地将腰杆挺直了些。
谢正信摆摆手:哎,亲家,您这话可太客气了。要说难伺候,我家谢珉那小子才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跟他说十句话,他能回我三个字,那都算是给我面子了。”
他叹了口气,脸上笑意透着无奈:“现在的孩子啊,脾气一个比一个怪,心思也深,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乐鸿云一听这话,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音:“可不是嘛。上回柒柒非说年轻人讲究手冲咖啡,我喝了六十年的老茶,一定要给我换换口味。我捏着鼻子抿了一小口,好家伙,那舌头都要苦掉咯。”
谢正信:“您那是没见识过谢珉公司搞的那些高科技小机器人,我说给我放段京剧,它问我要听《智取威虎山》还是《红灯记》。我说我都行,你随便放。结果它给我放了首什么卡路里,差点没把我这老骨头给送走。”
“我们家柒柒也是,有一回…”
“还有谢珉…”
两老头你一言我一语,沿着池边走了好几圈,把各自孙子孙女的“罪状”从头到尾数了个遍。
乐时柒和谢珉跟在后面听着,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她终于忍不住了,快走两步追上去:“哎,我俩哪有你们说的那么不堪?明明就是俊男美女天生一对,你们这届长辈审美是不是有问题?”
乐鸿云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看看,自恋。”
谢正信指着谢珉也在旁边补了一刀:“你看看,哑巴。”
乐时柒,谢珉:“……”
两老头对视一眼同时呵呵笑,又继续沿着池边往前走了。
乐时柒郁闷地看向谢珉:“哎,你倒是说句话啊。”
谢珉想了想:“你说得都对。”
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前面的两个老头已经走远了,笑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许多高兴事还没说完。
下午的时候,谢正信独自去了趟秦家。
秦家老宅的门虚掩着,檐下漆彩褪了色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推开。
一收到消息的秦锐喆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比平时看起来沉静许多,见到谢正信进来时微微颔首,叫了一声:“谢叔。”
谢正信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辛苦了。”
一个人守着秦家。
秦锐喆听懂了,垂下眼睛:“还好,都习惯了。”
谢正信没有再说什么,在秦锐喆的带领下走进秦家祠堂。
祠堂里光线昏暗,供桌上的牌位一排排立着,最前面那个刻着秦老太爷的名字。
他点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对着那些牌位说:“如你所愿,我把东西都上交国家了。跟那边的人提过,是你们秦家人拼了命护下来的,没让东西流到外人手里。”
香灰簌簌落下,落在香炉里,无声无息。
谢正信看着那几缕烟,声音沉了几分:“现如今,秦家再也不是别人口中的盗墓贼了,你们在地下,也能安心了吧。”
他又说了些其他的,在幽暗的祠堂里又伫立了许久才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光线穿透雕花木窗斜斜地投射进来,恰好落在那些刻着名字的木牌上,影子交错间,把上面斑驳的金字映得发亮。
或许,秦老太爷想要的就是这个吧。
谢正信离开前问秦锐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秦锐喆沉默了一会:“不知道,继续守着吧。”
谢正信眉头蹙起,环顾了一圈这个空荡荡的老宅:“这老破宅子,还有这满院子的空寂有什么好守的?”
秦锐喆说:“守的是一个念想。”
瞧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谢正信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秦老太爷,在这样在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守着那些牌位。
谢正信最终叹了口气:“念想是好的,但人不能总活在念想里。你还没娶妻,往后的路还长。”
“那东西的事,国家给了肯定。外面的世界很大,你该去看看,去过属于你自己的人生,你爷爷肯定也不希望你这么磋磨一生。”
见秦锐喆没有立刻回答,谢正信便不再多言:“你两外甥女的人生大事都定下了,自己也要好好想想。”
谢正信的车影渐渐消失在路口,秦锐喆又深深地回望了这座安静的秦家老宅。
夕阳把整座院子染成一片橙黄色,那扇虚掩的门融进了黑暗里。恍惚间他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院子里满是鲜活的人气。
爷爷躺在藤椅上摇着蒲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老戏,厨房里传来佣人切菜的声响。
父母在院子里陪着姐姐放风筝,那只蝴蝶形状的风筝飞得很高,线轴在姐姐手里转着,她清脆的笑声穿透了窗棂。那时候的他蹲在门槛边玩泥巴,手上沾满了灰,嘴里含着糖,甜得满院子都是。
那是他记忆里最后的,完整的,热闹的秦家。
可如今,热闹散尽,只剩他一个人。
过自己的人生?谢正信的话秦锐喆心底有一瞬间的茫然。
他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自从秦秋菊走后,生命里所有的意义和期盼就是那两个外甥女。
那是秦家留在这世上最后的骨血,是秦秋菊的孩子,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锚点。
他想守着她们长大,想看着她们从两个小不点慢慢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可现在她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归处,也有了可以遮风挡雨的人,似乎再也不需要这个手段狠戾的舅舅了。
虽然秦锐喆一直都知道秦老太爷领养他是为了什么,但他从来没有怨过,而直到这一刻心底溃不成军。
就像秦秋菊当初在公司时候跟他说:“小喆,你不要听爷爷说什么因果循环,那都是老一辈自己编给自己的枷锁。你该有自己的主见了,去寻个喜欢的姑娘相守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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