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分,四楼天台站满了人。
胡月眉站在天台正中央偏左的位置,左手托着罗盘,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的金光暗沉着蓄势。孟婆婆站在天台门口,搪瓷碗端在手里,汤面的旋转速度已经快到形成肉眼可见的漩涡。老周把保安亭的钥匙串交给了小七临时看管,自己站在天台东北角,攥着一把锈钥匙的手背青筋鼓起,像一块被海浪拍了几十年的礁石终于准备移动。
赵明远站在三脚架后面,相机镜头对准五楼那片扭曲空气,右手悬在快门线上方一厘米,随时准备按下。
林晚站在应烬右侧两步的位置。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红绳——黑珠子今天亮得比任何一天都深,像一小块凝固的墨在日光下反着幽光。
应烬站在天台正中央那片略微凹陷的砖面上。白毛衣,黑头发,背影笔直。他仰头看着头顶上方那片扭曲空气——今天它已经下探到他头顶以上不到半米的位置,触手可及。
“还有二十七分钟。”赵明远报时。
胡月眉盯着罗盘:“地面震动的间隔在缩短。从四十分钟一次缩到了十一分钟一次,还在加速。”
“到门开的时候会怎样?”林晚问。
孟婆婆的声音从天台门口传来:“到门开的时候,汤面会停。”
“停是好事还是坏事?”
“停的意思是——里外压力平衡了。那一刻门最容易打开。”
小七趴在铁纱门上面探着脑袋:“我在底下待不住了,上来看看。鬼差耳朵能听到地底下的动静。”
“你听到什么了?”
小七的表情收了一点:“听到有人在说话。很远,听不清内容,但声线很平。像念什么东西。”
林晚转头看了应烬一眼。他依然仰头看着那片扭曲空气,但她说:“他在念什么?”
“不知道。”小七说,“但那个声线——和你邻居很像,但是比他的声音年轻。像十几岁。”
十六岁的应烬。他在门里念着什么。
林晚的拇指按上黑珠子,画面切入。暗色折叠空间此刻已经近到她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所有折角的纹路清晰可见,边缘像一层层剥开的鱼鳞。她看到折角的深处——有一线暗金色的光,像一扇门缝里的烛火。
“我看到光了。”她说。
应烬没有转头:“那是我在门里的位置。光离你越近,说明我离门越近。”
“你已经在门边了?”
“凌晨一点零三分上来确认的就是这个。”他说,“我站在正下方的时候,门里的我就在门边。”
赵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三点十分。还有七分钟。”
天台上没有人说话。风停了。槐树的叶子静止着。胡月眉罗盘上的指针停了。孟婆婆碗里的汤面转得越来越快,碗沿上方的空气发出极细的嗡鸣。
三点十二分。地面震动了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整栋楼震了一瞬,所有人的脚底都感受到了那种从地基深处传来的闷响。
徐槐的本体在楼下发出哗啦啦一阵叶响。
“他感觉到了。”胡月眉说,“树的根和地基连着。”
三点十四分。
应烬低下头。他转过身,看着林晚。
“三分钟之后门会开。我进去之后,你按着珠子。不管看到什么,不要移开视线,不要解下红绳。等赵明远喊你名字。”
“喊完之后呢?”
“喊完之后如果门关了,你就在外面等着。我出来会先伸手——看到我的手腕,你再松珠子。”
“如果门没关呢?”
“那你就一直按着。”
林晚看着他。下午三点十四分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白毛衣的轮廓镀成一层暖金色。她看着他眼底那三百年堆积的安静。
她说:“你进去之后,门里面的你会看到我戴着红绳。”
“他会。”
“他还会说'你还要我等多久'吗?”
“这次不会了。”应烬说,“因为这次他不用等了。”
三点十六分。
胡月眉的罗盘指针开始震颤,幅度越来越大,指针尖端在刻度盘上划出细微的弧线。孟婆婆碗里的汤面转到了极限速度,漩涡中心塌陷成一枚旋涡眼,深不见底。小七趴在纱门上的手指收紧了。
赵明远的右手落在快门线上:“三十秒。”
应烬转回去,面朝五楼。他的脊背在白色毛衣下面绷成一条平直的线。
林晚的拇指按在黑珠子上。视野切换。暗色折叠空间的深处,那线暗金色的光正在扩大——从一条细丝扩展成一掌宽的裂缝。
门,在开。
三点十七分整。
地面震动了一次——极其沉重的,像地壳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个身,面向了上方。
五楼那片扭曲的空气区域中央,出现了一条竖直的裂缝。裂缝的边缘是暗金色的,不刺眼,但有着不属于日光的光谱波长。缝隙在扩大——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扩大到大约半臂宽度的时候停住了。
从那条裂缝里渗出来的空气是冷的。整座天台的温度在三秒之内骤降了大约五度,所有人呼出的气息凝成了极淡的白雾。
应烬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裂缝正下方。
他没有转头,但他的声音从那道背影的方向传过来,很轻,但很稳:“我进去了。”
然后他抬起右手,伸向那条暗金色的裂缝。手腕内侧的暗绿色纹路在他抬手的同时全部亮了起来——像河流被注入了光源,从腕骨蔓延到指尖。
他的指尖触到了裂缝的边缘。
裂缝猛地张开。
从半臂宽扩张到一人宽,裂缝后面是一片看不见底的暗色——深不见底、向内折叠、没有边界。暗色的中央站着一个人。十六岁。黑头发,白皮肤,双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缠着密密的暗绿色纹路,像藤蔓缠了一整圈。
少年应烬看着门外的应烬。
他没有说话。但他张开了嘴,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林晚按着珠子,通过应烬的频道看到了那三个字的口型:“……我来了。”
不是“你来了”。
是“我来了”。
应烬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走进了裂缝。
暗金色的光吞没了他白色毛衣的背影——像墨落进了水里,缓慢地、不可逆地、一寸一寸地吞噬。最后一缕白光消失的瞬间,裂缝的边缘开始回缩。
赵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点十八分。他开始加固了。”
林晚按着珠子。视野切在应烬的频道上——她能看到门里的画面。暗色的空间,无限折叠的边界,应烬的白色轮廓正站在那片空间的中央,他面前的暗色中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封印纹路,像一张正在被重新编织的网。
他的右手在移动——沿着纹路的走向在锁扣,一扣一扣,从外围向内收紧。
少年应烬站在他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晚的珠子保持温热。手腕上传来平稳的反馈——应烬在里面的状态正常。
三点二十二分。赵明远:“五号封印锁上了。”
三点二十六分。胡月眉:“三号锁上了。进度比预期快。”
三点三十分整。赵明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林晚,二十分钟了。”
林晚没有松手。
画面里,应烬的右手已经锁到了倒数第二层封印——只剩下最中心那一圈。他的手腕纹路亮到了峰值,指尖每移动一寸,那层封印就收紧一寸。
少年应烬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他身后一臂的距离,开口说话了。声音透过红绳频道传到林晚耳朵里,比应烬的声音年轻,带着一层微微的沙哑:“你每次都这样锁,锁完了就走。这次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应烬没有转身。他的右手没有停。“这次有个人在外面等我。”
“你以前也这样说。”
“以前说的不算。”他锁下了倒数第二扣,“这次说的算。因为她真的来了。”
少年应烬沉默了。然后他说:“那个人——她戴了我的绳?”
“你的绳,也是我的绳。”
“她戴了,就不会松手?”
“她不会。”
少年应烬往后退了半步,退回暗色里。他的声音从暗色深处浮上来:“那好。你锁吧。锁完了出去见她。”
林晚按着珠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三点三十三分。赵明远:“还剩三层中心封印。他提速了。”
画面里,应烬的右手频率比之前快了近一倍。暗绿色的纹路在他手腕上流动着,每一扣落下去都伴随着暗金色光的收缩。整扇门正在从内部收紧。
三点三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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