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崖高入云,裴本与文杞路过这儿,抬首一望,母亲为他做的小帽都望得落了下来。
“那是哪位神君的仙府?”文杞指着峭壁上的一处庭院,道,“竟然建在悬崖边上,如此不近人情?”
裴本捡起自己的小暖帽,戴回头顶。他还是头一回听人用“不近人情”来形容庭院仙府,不由也牵动了心中的好奇。
“上去看看?”
两个小仙童一拍即合,直接摸上了及苍崖。
“还、还挺高的……”还没上到一半,文杞已然有些顶不住了,“观本,前面还有多远?”
见伙伴落下很远,裴本回身拉住了他,与之一同上行。
“我也不知道,但感觉快了。”
两人从日出爬到日暮,终于摸到了及苍崖上的玄铁索,两个白衣小团子扶着树根登上了峭壁。
只见得眼前的庭院无名无姓,周围暮气沉沉,竟有一丝寒意。文杞擦了擦眼睛,有些后悔:“观本,这里根本不像仙府,要不咱们还是走吧?”
然而裴本似在这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他忍不住朝前走去。
咚咚咚。叩了叩门。
无人应。
裴本二话不说,看庭院与崖壁相牵,挥起七转金蚕丝将自己荡入了后院。
“观本?”文杞在外唤了一声,“里面有人么?”
里面静了片刻,文杞正为此焦虑不安时,忽听得裴本道:“文杞,快来,这里有好玩的东西!”
什么好玩的东西?
文杞一下子来了劲,也照他的样子用金蚕丝将自己荡了进去,一进来,只见得裴本笑呵呵地坐在泉水旁,正朝他招手。
原来此后院中有一处瀑布泉水,水温似乎受法术控制,天寒时反倒温热,还在升着腾腾热气。
因着师尊鱼尾真人平日管束严苛,此刻稍有放松,两个小童登时玩得不亦乐乎,在温泉中游了许久,又摘旁边的山果大快朵颐,酣然欲醉。
在后院玩了半个时辰,他们开始朝前殿摸索。两小童脚步慢慢,经过小径、掀开竹帘,隐约听得有人声。
“主子,我方才听得后院有些许声音,是不是又有杂碎闯进来了?”
原来这里住着人?!
两小童吓得往后一退,正惴惴不安,又听见另一个沉沉的声音:“无妨,是我养的小老鼠。”
小老鼠,指的是他俩么?
既然已经被发现,裴本咬了咬牙,嘱咐比自己年幼的文杞躲好不要出声,便独自循着声音走上前去。
阿娘说过,做错了便要承担后果,大不了向主人家赔罪受罚就是。
*
正殿里,一个身着玄黛衣袍的男人,对他浅浅一笑。
“果子好吃么?”
裴本已经做好被主人家责备的准备,没想到他开口便是这一句,反倒把裴本给问懵了。
“好吃。”裴本实话实说道,“对不起,是我贪玩闯入了您的府邸,是打是罚,任凭仙君处置。”
男人颔首,“噢,是这样啊。”
他看了看裴本头上的云灰色小暖帽,忍不住笑问:“头上的帽子是阿娘给你做的?”
“呃……嗯。”
男人自席上起身,走到裴本跟前,抬手替他擦去白净的小脸上残余的果汁,“喜欢来这里玩么?”
裴本愣住了。
过了许久,他方才怯怯抬首,答了句“喜欢”。
男人清俊沉郁的面容,因他的话多了几分欢喜,他自衣带上取下一枚玄鸟玉佩,赠予裴本。
“以后再来这里玩时,不必知会任何人。”
*
裴本将玄鸟玉佩握在掌心,沉思许久。
今日与文杞在真宁山下修炼时,遇见了几只穷凶极恶的魔怪,原想试试他刚学的清莲诫,没想到魔怪一见了他,就纷纷吓得四散脱逃。
裴本原还觉得奇怪,回师尊那儿,师尊的目光全被玉佩吸引过去了。
“观本,你这玉佩是从哪来的?”
裴本怕连累文杞一齐被罚,不敢把去过及苍崖的事告诉师尊,只低首道了句,“弟子在修炼时,曾去过几座不知名的荒山,偶然捡来的。”
鱼尾真人叹了一声,不再多问。
他见师尊似乎认识这枚玉佩,想来也识得那位赠玉的仙君。不过,赠玉仙君曾言“不必知会任何人”,想来要他保守秘密。
他懂得保密。
待这日修练完了,裴本又悄悄去了一次及苍崖。
咚咚咚。又一次叩门。
这一回有人替他启门。启门的是位面善的哥哥,殿内似有客人,一见他来,所有面相凶恶的客人都消失不见了。
裴本跨过门槛,笑着奔向了赠玉仙君:“仙君前辈,您送阿本的这块玉真厉害!”
不尝想赠玉的仙君见到他以后,整个人都怔住了,目中隐隐含有波光。他既惊又喜,直接俯身抱起了裴本,问他:“阿本,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裴本点了点头。
赠玉仙君对启门的哥哥说道:“小暑,去寻些果子、蜜饯出来。”
很快,裴本就在这里吃了个肚皮圆圆。他嘴里嚼着仙果,发现赠玉仙君正浅笑着盯着他的帽子看,而他自己头上也有一顶相似的暖帽。
裴本心道,上次没见他戴帽子,是不是他很喜欢阿娘做的暖帽,所以照着它的样子做了一顶?
然下一刻,赠玉仙君便问出了与上回一模一样的话:“这帽子,可是阿娘给你做的?”
并且临到分别时,赠玉仙君又从自己的衣带上解下了香囊送给了他。
“阿本,以后再来这里找我,不必告知任何人。”
裴本觉得,这位仙君一定有健忘症。
*
裴本跑到赠玉仙君府上玩了好几回,终于想起来问他:“仙君前辈,您的仙号叫什么呀?”
“我没有仙号。”赠玉仙君笑着告诉他,“我与你不同,是个无名无号、没拜山头的小散仙。”
“原来是这样。”裴本似懂非懂,道,“我阿娘也是散仙,师尊说她近来历劫去了。”
赠玉仙君听得眉眼弯弯,是了,若怀去历封神劫了,大抵此刻才刚呱呱坠地。
裴本接着说道:“至于我阿爹……师尊说他叫尽潜神君。他们不告诉我,但我知道,阿爹不是什么好人。”
“嗯?”赠玉仙君眉心微紧,“怎么说?”
“我自己打听的。我问过一位地仙前辈,他告诉我尽潜神君就是魔界主君,我阿爹叫裴宴深,仙君前辈,你听说过他么?”
赠玉仙君端着茶盏的手一滞,然神色并没有多大改变,只是如常道:“没有听说过。”
裴本喝着茶、吃着点心,接着说,“虽然阿爹不是个好人,但我记忆中他待我很好很好,他会带我观星、识字,只不过后来他不小心伤到了我,阿娘便与他分开了。”
原来在阿本的视角,故事的前因后果是这样的。
赠玉仙君面上添了些许黯色,抬起手来,轻轻摸了摸裴本的额头:“阿本,你会怨他吗?”
裴本听罢这话摇了摇头,又一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谁让他总不来见我。”裴本吸了吸通红的鼻子,落泪道,“他肯定是把我给忘记了。”
他的话说完,赠玉仙君目中忽而盈满了点点奇怪的柔光,那该是心疼,或是自责、愧疚,可这仿佛不应该出现在他眼中。
他抚了抚裴本的脸颊,随后,干脆将他抱了起来,让他伏在自己肩上,轻拍起他的后背。
“阿本,对不起。”
裴本只顾着泪水直流,没有听见他的道歉。
*
此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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