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骤至时,沉香正牵马走在太行山南麓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古道上。这一带是北魏与后秦势力模糊交错的边境,人烟本就稀少,连日的雨水更将天地洗得一片孤寂。举目四望,只有连绵的、铁灰色的山脊,以及山脊上零星趴着的、如巨兽骸骨般的废弃坞堡残垣。
雨越下越大,天色向晚。前方山坳处,隐约可见一座建筑的轮廓——是座山神庙,檐角塌了大半,但墙体尚存。沉香加快脚步,将马拴在庙外残破的石兽旁,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庙内并非空无一人。
火光跃动,映出五六条劲装汉子。他们围着中央的篝火,或坐或站,虽在避雨,姿态却保持着某种警觉,手边都搁着带鞘的刀。这些人穿着统一的深青色短褐,扎绑腿,腰系皮囊,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私兵部曲。听见门响,几道锐利的目光立刻扫来,手也按上了刀柄。
“莫慌。”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坐在火堆正对面的男子。三十出头,一身青衫已被雨打湿大半,正就着火烘烤衣襟。他面容清雅,即便略带倦色,眉眼间仍有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气度。他抬手止住部曲们的戒备动作,对沉香笑了笑,指指火堆对面干燥的草堆:
“雨势甚急,小兄弟也是来避雨的?请坐。”
口音是标准的洛下正音,清晰悦耳,在这荒山破庙里显得格格不入。
沉香心中一凛。这行人绝非普通商旅,更非流民。那些部曲眼神精悍,行动间步伐沉穩,显然是见过血的。他抱拳行了一礼,默默在草堆坐下,解开湿透的外袍,也取出干粮。
那青衫男子见他举止沉稳,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主动开口:“这荒山野岭,小兄弟独自一人西行,胆识不凡。某姓卢,单名一个骏字,范阳人。这些是家中部曲,随我出行办事。”
“范阳卢氏?”沉香心中一动。那是北地顶尖的汉人士族之一。
“旁支末流,惭愧。”卢骏谦逊一句,话锋却随即自然转开,“看小兄弟行囊,似是远行之人?这个时节往西,可是要去长安?”
沉香点头,含糊道:“奉师命,送些东西。”
“可是经书?”卢骏目光落在沉香那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经箱上,不等回答,便轻轻一击掌,“是了!这般形制,这般珍重……莫非是法显大师自天竺请回的贝叶真经?”
沉香这次真正吃了一惊,不禁抬头看向对方。卢骏见状,笑意更深,摆了摆手:“卢某并非未卜先知。只是早听闻法显大师携经归国,震动江南。而近日,这太行以南、黄河以北的士林圈子里,正流传一个消息:有一位南来的少年,身负真经,正一路西行。不瞒小兄弟,卢某此行,一半也是为了碰碰运气,看能否遇见这位送经人,一睹真经风采,更想听听大师西行见闻,以解心中许多关于佛国与世道的困惑。”他言辞恳切,目光清澈,让人难以生厌。
沉香略作迟疑,还是点了点头:“确是法显大师所托部分经卷。”
卢骏眼中顿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竟不顾湿衣,起身对沉香郑重一揖:“机缘!真是天大的机缘!小兄弟,你可知这北地,有多少心慕正法、渴闻真知如久旱盼雨之人?”他重新坐下,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热切,“往前再走不到三十里,有处崔氏别庄。庄主张维,是我至交,亦是清河崔氏子弟。明后两日,庄中正有一场聚会,北地尚存华风、心向文明的名士,多会于此。名为清谈赏秋,实则……也是我等这些不甘文化沦亡之人,互通声气、寄托心怀之所。”
他顿了顿,观察着沉香的神色,缓缓道:“更有意味的是,此次聚会,张维的从兄——崔浩,也会到场。”
“崔浩?”沉香记得徐道覆提过此人,言其“才具非凡,心机深渺,观星望气之术尤精”。
“正是。”卢骏的语气变得复杂起来,“清河崔氏,汉魏旧族,门第清贵。家族祖训,向来是‘不仕胡廷’。然则这位崔浩崔公子,年未而立,才名已动平城。他一面与我等这些醉心汉统、寄望南风之人交往甚密,听我们畅想‘王师北定’;另一面,却又频频出入平城宫阙,为拓跋宗室讲解经史,深得某些贵胄赏识。”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讥诮,“族中长辈对此颇有微词,但崔浩其人,志向似乎远不止于‘出仕’。他曾有言:‘胡人入主中原,已成定势。与其空盼南师,不如入其彀中,以我之礼乐文章,渐染其君臣,变其风俗,终致太平。’”
沉香默然。这番话,与徐道覆曾经剖析的某种北地士人心态隐约契合。这是一种更现实、也更艰难的路径。
卢骏见沉香沉思,以为他心生疑虑,便又道:“崔浩其人才学,确是渊深如海。尤其于上古秘闻、谶纬图录、封神旧事,所知之博,令人叹服。”
沉香心头一跳:“封神?那已经是一千五百年之前的事情了,太史公都鲜少记载了,他又怎知?”
“世家大族都有各自的底蕴,他们所藏典籍,哪里是外家人能看到的?”卢骏充满遗憾地说,随即又兴致勃勃邀请道,“你若对此有兴趣,也来参加明日聚会?你要去长安,可离着华山不远。你可知道,十几年前那场‘华山青光’的异象,以及与之相关的‘宝莲灯’古传说?“
沉香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道:“这与封神有关?这并非古籍,他竟也能知晓?”
”恐怕在场诸人,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卢骏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雨声渐歇,庙外天色已彻底黑透。
卢骏的部曲已在庙内角落整理出休息处,他说沉香有法显大师的佛法真经,可畅行崔氏别庄,又承诺明日可代为引荐。
躺在干草铺上,沉香望着破庙屋顶漏下的几缕星光,心却激烈跳动,久久无法入眠。怀中宝莲灯碎片一片冰凉沉寂,但卢骏的话,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崔氏别庄……崔浩……宝莲灯的传说……
他知道自己应该谨慎,尽快西行。但内心深处,那股想要探寻母亲过往、想要弄明白自己身上这一切缘起的渴望,是如此强烈。
或许,只是或许,在那里能听到一些不一样的、被尘封的故事?
------------------
这便是沉香此刻站在崔氏别庄门前的原因——
别庄依山而建,灰墙高耸,外观朴实如寻常富户山庄。沉香本就与卢骏一路,当沉香递上法显经卷的样本后,很快,一个老仆便恭敬地引一行人入内,穿过三重皆有精壮庄客把守的门禁,绕过影壁——
眼前豁然洞开。
竟是座精巧绝伦的江南园林。叠石理水,曲廊逶迤,秋菊在假山畔开得正盛,一池残荷尚存风骨。若不是远处太行山峦轮廓粗粝刚硬,几乎让人以为置身建康某处名园。
园中已很是热闹。曲水边,文士们临流赋诗;石亭里,几人执棋对弈;更多的是聚在敞轩中,激烈地争论着什么。人人衣着看似朴素,实则用料考究,剪裁合度,是那种“低调的奢华”。空气中飘着酒香、墨香,以及一种紧绷的、混合着激昂与焦虑的气息——仿佛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钢丝上行走,却偏要舞得漂亮。
“小友便是送法显大师经卷之人?”庄主张维四十余岁,面容清癯儒雅,亲自在正堂前相迎。他目光在沉香脸上停了停,尤其在少年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温煦笑意,“果真是少年英才。卢兄信中盛赞,一见方知不虚。快请入内,崔兄尚未到,我等正好先品鉴真经。”
堂内已设下十余席,坐的多是北地文士,亦有几位僧人装束者。沉香被安排在左侧下首,卢骏坐在他斜对面,朝他微微颔首。
席间议论隐隐传来:
“……听闻沮渠蒙逊在凉州亦广建佛寺,延请高僧,其志不小啊。”
“蛮酋佞佛,不过装点门面。真正有气度的,还是姚秦王,立译场,请罗什,那是真要贯通佛理。”
“气度何用?赫连勃勃的铁骑可不管你是否通佛理。我听说关中已有流言,说‘佛寺金身塑,百姓骨肉枯’……”
沉香默默听着。这些人的焦虑是多层的:既忧心胡人政权内部的野蛮力量反扑,又担心江南的“王师”未必能理解北地的复杂,更深处,或许还有对自身文化身份在漫长异族统治下可能消解的恐惧。
晚宴开始前,张维引沉香至偏厅。那里已设下香案,白纱垂落,庄重非常。沉香郑重解开经箱,取出法显亲笔题签的《摩诃僧祇律》部分卷帙。张维净手焚香,对经卷深深三揖,方才以锦帕托手接过。
指腹抚过贝叶经文上古老的梵文墨迹,张维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不瞒小友,如今北地,胡风日盛。拓跋部虽渐染华风,朝中武人依旧鄙文重武。姚秦王笃佛,算是给沙门一线生机,然其国中羌贵横行,汉人仍是二等。”他抬眼,目光中有压抑的火星,“此经能至北地,便是星火。今日庄内诸君集会,名为赏秋论道,实则是想借小友之口,听听江南人物气象,佛法新声,更想知……刘太尉整军经武,究竟有几分北顾之心?”
沉香心中了然。这别庄是,更是烽火台。他们谈论佛法,更谈论政略;渴望经卷,更渴望来自江南的、能点燃希望的消息。
宴席开始,沉香安静用餐,耳中信息却如潮水涌来。从江南土断新政牵动的利益博弈,到刘裕用兵“贪奇冒险”的风格争议,再到佛道二教在北地传播中的微妙竞争……他听到有人压着声音说“王师若北上,我等当为内应,至少可献舆图、开城门”,也听到有人冷笑反驳“刘寄奴能打下长安,可他手下那些江南士族,真愿意来这残破的北方?真能容得下我们这些‘北伧’?”
正思忖间,堂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伴随着清朗温润的笑语:
“诸君雅兴,浩因平城俗务缠身,来迟了,恕罪恕罪。”
满堂的议论声像被刀切般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望向门口,眼神各异:有期待,有审视,有隐藏很好的鄙夷,也有单纯的敬佩。
沉香抬起头。
一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文士步入堂中。他身着雨过天青色的深衣,外罩素纱禅衣,头戴黑漆小冠,身形挺拔如竹。面容算不上极英俊,但眉目疏朗,气度从容,行走间广袖轻拂,自带一种浑然天成的清贵与自信。尤其那双眼睛,温润中藏着锐利,扫过全场时,仿佛能瞬间掂量出每个人的斤两。
正是崔浩。
他先向主位的张维拱手致意,目光随即扫过全场。在沉香身上停留了一瞬——或许是因为生面孔,也或许是因为沉香过于平静的反应。然后,他含笑在张维右手边的首席安然落座,举止优雅无瑕。
仆人立刻奉上全新的酒具肴馔,仿佛他的到来,才意味着这场聚会真正开始。
卢骏在沉香斜对面,不易察觉地撇了撇嘴,低不可闻地冷哼一声。
沉香却望着那位众星捧月般的崔氏公子,心中忽然想起卢骏的评价:
“他想‘致君尧舜’。”
在这个胡骑纵横、华夷混杂的乱世,怀抱这般志向的人,要么是天真迂腐的书生,要么……就是极危险、也极有魅力的棋手。
而崔浩,怎么看都不像前者。
酒过三巡,堂内暖意渐融,最初的礼节性寒暄褪去,真正的清谈——或者说,交锋——开始了。
最初仍是风雅起头,品评前朝诗文,议论南方新体。但在这北地边鄙的山庄,任何关于文化正统的谈论,都不可避免地滑向那个根本的问题:华夏何在?未来何往?
一位颧骨高耸、目光炯炯的老儒生,姓李,曾是前燕故吏,率先发难。他推开酒盏,声音因激动而微颤:“诸君!永嘉之乱,五胡蹂躏中原,神州陆沉,衣冠南渡,至今已近百载!此乃我辈心中百年之痛,日夜泣血之耻!幸而天道不绝炎汉,江南有刘公(刘裕)整肃朝纲,廓清寰宇,北府兵锋之盛,隐有吞胡之气!此正吊民伐罪、恢复旧都、重光华夏之天赐良机!王师若北上,我等蛰伏北地之汉家苗裔,岂能不箪食壶浆以迎?此乃大义所在!”
“李公说得好!”立刻有人击节附和,眼中燃起久违的光,那是被压抑太久的族群认同与政治渴望。席间响起一片嗡嗡的赞同声,许多人下意识挺直了脊背,仿佛那“王师”已到了黄河边。
就在这片逐渐升温的气氛中,崔浩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羽觞。青瓷杯底与紫檀案几接触,发出“嗒”一声轻响,不重,却奇异地让周围的声浪为之一静。他嘴角仍噙着那抹从容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李公和那些激动的面孔。
“李公慷慨激昂,所言俱是正理。学生岂敢不认同‘华夷之辨’乃春秋大义?”他开口,声音清朗温润,先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如溪流转过卵石,自然却不容回避地折向深处,“然则,学生心中有一惑,困扰多年,今日恰逢其会,敢请李公及诸位高明教我。”
他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若他日王师真能北渡黄河,兵锋所指,当为何人?是那些被征发戍边、与汉家子弟一同曝骨沙场的胡人士卒?是那些已移居中原数代、说汉话、习汉俗、与我等通婚商贸、除了姓氏血源与汉儿无异的胡人平民?还是……那些在坞堡中苦苦支撑、却因势单力薄不得不暂时接受拓跋氏官爵以求保境安民的汉家豪强?”
一连三问,层层递进,像三记冷锤,敲在刚才还灼热的空气里。李公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崔浩并不紧逼,反而自问自答,语气平和如叙常事:“学生妄测,王师所欲伐者,当是‘僭越称制、窃据神器’之胡人君主与其核心爪牙。如此,症结便不在于血统之‘胡汉’,而在于政治之‘治乱’,道统之‘正闰’。昔者五胡初入,固然多有杀掠,然观今之拓跋魏室,道武帝(拓跋珪)立国便定都平城,仿汉制,建宫阙;明元帝(拓跋嗣)即位以来,劝课农桑,兴立大学,访求遗书,其志岂不在长治久安?其行岂无向化文明之意?”
“荒谬!”席间一位中年文士再也忍不住,拍案而起,他是太原王氏的旁支,向来以气节自诩,“崔公子此言,莫非是要我辈认贼作父,甘为胡虏鹰犬?拓跋氏兴学,不过装点门面,笼络人心!其根本仍是部落旧俗,贵壮贱老,尊卑无序!岂能与我中华礼乐君臣之制相提并论?所谓‘以夏变夷’,无非是与虎谋皮,终将被其反噬!”
这番话说得激烈,代表了许多人内心深处的恐惧与不信任。不少人暗暗点头。
崔浩面对指责,神色不变,只是眼神更亮了些,那是棋手遇到有趣棋局时的光彩。“王兄所言,洞察时弊,学生受教。”他先拱手,显出风度,“拓跋部确存旧俗,部落大人权柄犹重,此乃事实。然则……”他话锋一转,“正因为其粗朴未开,方有改造之余地。若待其如前秦苻坚般,自以为已得华夏精髓,固步自封,反不易导引。此刻其主有向化之心,我辈正该乘势而入,以我之礼乐典章、治国之术,渐染其朝堂,规范其制度,教化其子弟。假以时日,何愁腥膻不去,文明不复?此乃孔子‘居九夷’、‘欲居夷’之遗意。较之寄望于千里外胜负未卜之血战,使生灵再遭百年离乱之苦,孰为仁,孰为智?孰为真正的‘以天下苍生为念’?”
他不再看面红耳赤的王氏文士,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那些之前激动、此刻却陷入沉思的面孔,声音带着一种极具蛊惑力的穿透力:“诸君皆出身名门,饱读诗书,怀瑾握瑜。然则,在当下北地,家族荫蔽尚有几何?江南朝廷,又能给我等‘北伧’多少位置?空谈大义,坐等王师,或许能保全清名于史册,但眼前乡梓百姓之安定,家族子弟之前途,文化薪火之传承,又当何以维系?”
最后这几句,直指要害。席间许多年轻或地位不高的士人,眼神闪烁起来。他们多是各大族的旁支、庶流,在南朝门阀制度下难有出头之日,在北地故土又因坚持“气节”而被边缘化。崔浩描绘的,是一条艰难但可能切实的路径——进入北魏政权内部,从内部施加影响,不仅是为个人谋前程,更是以另一种方式践行儒家“兼济天下”的理想。有人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有人与同伴交换着微妙的眼神;先前激昂的气氛,被一种更复杂、更现实的沉默所取代。
卢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有些发青。他知道崔浩厉害,却没想到他如此擅长拨动人心深处那根关于“现实出路”的弦。他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反驳,却被张维以目光制止。
张维适时地举杯,将话题引开:“崔兄高论,发人深省。然治世之道,文武并重,亦需心性修为。今日恰有法显大师真经在此,何不谈谈佛法东来,于我中土世道人心,又有何裨益?”
话题转向佛法,气氛稍缓。崔浩似乎也无意继续激化矛盾,从容接过话头,谈论起法显西行所见天竺佛国风物、大小乘经义异同,其学识之渊博,令人咋舌。
“……故学生以为,佛法东传,必与中土固有之玄风、儒礼相激相融,最终生根发芽,开出不同于天竺、亦不同于西域的‘中华佛教’之花。此亦文化交融、生生不息之明证。”崔浩最后总结道,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再次掠过沉香。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聆听的沉香,忽然抬起了头。他并非想介入那复杂的华夷之辩,但崔浩关于文化融合、莲花化生的论述,像一把钥匙,触动了他心底最深的牵挂。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尚未完全平息的议论声:
“崔先生博通三教,小子受教。方才闻先生论及文化交融如活水,生生不息。小子有一愚问:佛法常以‘莲花’喻清净法身,超脱轮回。我中土道家亦有太乙真人坐九色莲台之说,儒家亦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此‘莲’之象,横贯三教,是否在更古早的传说里,亦有其非凡根源?譬如……民间那些关于华山、关于古神、关于一盏灯的零碎传说,其中是否也藏着未被道破的、关乎‘本源’与‘化生’的玄机?”
他问得克制,但“华山”、“古神”、“灯”这几个词,在崔浩刚刚营造出的、关于融合与化生的语境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引人遐思。
堂内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包括崔浩那骤然变得无比幽深锐利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个一路沉默的南来少年身上。
----------------
堂内烛火被窗外涌入的夜风吹得一阵摇曳,将崔浩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山水屏风上,那影子也随之晃动,仿佛有了生命。
“说起莲花传说,”崔浩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有方才辩论时的锋锐,反而带着一种学者追考秘闻的幽远意味,“倒真有一桩异事,与华山有关,年代并不久远。约莫是……晋安帝隆安年间吧,对,应是隆安三、四年之交。关中民间盛传,华山莲花峰顶,接连三夜有冲霄青光起,其形舒展,宛如一朵巨大青莲于云中绽放,数百里可见。坊间议论纷纷,有说山宝出世,有言古仙显圣,更有耆老窃语,谓此乃上古神物‘感应’之象。”
沉香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际,又猛地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他屏住呼吸,连手指尖都僵住了,只有胸口那块碎片传来的灼烫,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幻听。
崔浩的目光仿佛漫不经心地扫过席间众人惊疑不定的脸,继续用一种考据般的平稳语调说道:“学生少时随叔父整理家中故简,曾于几卷破损的《玄门秘录》残篇中,见过零星记载。言道上古有灵物,名‘宝莲灯’,并非后世匠人所造之灯盏形态,实乃天地初开时,一株先天混沌青莲的核心所化。其性至灵至净,蕴含无尽造化生息之力。灯焰随心意可转,一念为红莲,焚尽世间业障罪孽;一念化白莲,能肉白骨、活死人,乃无上慈悲之法器。”
他略作停顿,饮了一口已然微凉的茶,似乎要让这些惊世骇俗的信息在众人心中沉淀一下。堂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此灯之主,”崔浩放下茶盏,声音清晰如玉石坠盘,“据残卷与散佚野史互证,当为华山三圣母杨婵。其身份尊贵,乃昊天金阙之神裔,亦是那位执掌天条的司法天神二郎显圣真君杨戬之胞妹。封神之战后,杨婵真人持宝莲灯镇守华山,护佑一方,本是一段佳话。然则……”他话锋一转,带上了惯常的、剖析事理时的冷静,“天规森严,神人之隔更甚于胡汉。后来之事,典籍语焉不详,仿佛被人刻意抹去。只知宝莲灯最终碎灭,杨婵真人也销声匿迹。而那盏神灯碎裂之时,传说有灵性未泯的莲瓣,承托着最后的造化之机与……或许还有些未尽的因果执念,坠入凡尘,竟化为灵胎,托生于人间。”
“灵胎?岂非神子降世?”席间一位年轻士子忍不住脱口而出,眼中既有敬畏,也有一丝莫名的兴奋。
崔浩却缓缓摇头,眉宇间笼罩上一层深思的阴霾。“起初,或许有人如此认为。但学生综合诸般谶纬杂说,推敲其性,却觉得未必是吉兆。”他抬眼,目光变得锐利,“诸位可知,封神榜上,亦有一位赫赫有名的莲花化身?”
不待众人回答,他便自问自答:“正是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他刻意强调了“莲花化身”四字,“《玉枢宝鉴》等道藏别传有载,哪吒乃灵珠子转世,太乙真人以莲花为基、仙藕为骨,再造其形神。这与‘宝莲灯莲瓣化胎’之说,在本源上何其相似?皆是从‘莲’这一至洁灵物中化生而出的‘非人之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关联深入人心,然后才继续,声音更沉:“哪吒乃伐纣先锋,征战杀伐,其煞气之重,冠绝群伦。纵然后来位列仙班,那身杀气与叛逆不羁的本性,真的就能随莲花清气尽数洗去么?若那华山灵胎真是承袭了类似本源,甚至……有方士大胆臆测,或许就是哪吒一点不灭灵识借着宝莲灯碎片转托而生,那么这灵胎降世,是来平息乱世的,还是……其本身便是乱世之引,杀劫再启的征兆?”
“崔兄此言,未免牵强附会!”卢骏终于按捺不住,出声反驳,“岂能因同为莲化,便妄断善恶吉凶?”
崔浩面对质疑,不慌不忙,反而微微颔首:“卢兄问得在理。学生起初亦觉臆测。然则,诸君请回溯这灵胎传闻出现后的十数年天下大势——”他屈指数来,声音渐冷,“隆安三年孙恩乱起于海上,借五斗米道聚众数十万,寇略东南,生灵涂炭;其妹夫卢循继之,祸乱荆、广,历时更久。此二人兴兵,岂无‘代天行道’、‘灵胎降世’之类惑众之说?再看桓玄,其人篡晋前,市井早有流言,言其母梦‘灵珠入怀’而孕。灵珠者,哪吒前世之号也。此等豪强枭雄,行事乖张暴戾,岂不也暗合了某些……杀戮决断、不遵常轨的特质?”
他环视众人,见许多人脸色发白,才缓缓总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沉香心头:“自那华山青光现世,灵胎传闻流布,这南晋天下,可有一日真正的安宁?枭雄迭起,战乱不休,晋祚愈发飘摇。学生妄言,此或非巧合。那灵胎所承袭的,恐怕并非江山永固、天下太平的‘正统’气运,而是搅动风云、破而后立的‘变数’,甚至是……倾覆与劫煞之力。它或许昭示着,南晋自恃的华夏正朔之气数,已在某种更宏大的因果中紊乱、衰竭了。天下需要的,或许已非旧日虚妄的正统名分,而是能真正吸纳四方、安定宇内的‘新秩序’。”
“轰——!”
沉香只觉得崔浩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灵魂最脆弱的地方。那不仅仅是关于母亲和宝莲灯传说的揭露,更是对他存在本身最恶毒的诠释——祸乱之源,劫煞之胎,正统的终结者。
体内那被张道陵勉强封印的、源自三百年乱世的磅礴怨气,此刻受到他剧烈心绪动荡与崔浩话语中“劫煞”一词的牵引,猛地躁动起来,与怀中碎片的灼热里应外合,冲击着他的经脉。眼前阵阵发黑,无数破碎景象翻腾:血与火的战场,流民哀嚎,孙恩部众狂热的脸,桓玄登基时虚伪的仪仗……难道,难道这一切苦难,冥冥中竟与自己有关?难道杨戬镇压母亲、又对自己看似冷酷的安排,并非无情,而是……在禁锢自己这个“祸害”?
“不……不是这样!”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嘶喊,是刘裕军营中彻夜操练的号子,是土断时父亲刘彦昌秉烛核对户籍时紧蹙却坚定的眉头,是法显讲述天竺见闻时眼中的慈悲光,“刘太尉他在重整河山!他在驱逐索虏!东晋还有希望,百姓还有活路!我不是……我不是……”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却因激动和压制体内冲突而泛红。他看向崔浩,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倔强:“崔先生博学,小子钦佩。然先生以谶纬推论天下,未免失之偏颇。小子南来,亲见刘太尉整军经武,土断安民,所求正是涤荡妖氛,重定乾坤,给天下一个太平!此乃堂堂正道,岂是‘变数’、‘劫煞’所能污蔑?小子随父参与土断,知其中艰难,更知此举乃为万民挣一条生路!这生路,便是希望,便是善!”
崔浩静静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眼神深不见底,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反应。
等沉香说完,他才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却没有温度:“小友年纪轻轻,能有此见地,已属难得。刘寄奴确是当世人杰,行事雷厉,学生亦有耳闻。不过……”他话锋一转,如毒蛇吐信,“小友口口声声‘亲见’、‘随父’,又以‘正道’、‘善’自居,倒让学生好奇了。观小友形貌,不过舞象之年,何以能深入北府军机,参与土断要政?又何以对这‘宝莲灯’旧闻反应如此剧烈?更兼……”
他目光如电,陡然刺向沉香下意识护在胸口的右手——那里,因体内怨气与碎片灵力冲突,加之情绪激荡,竟有一丝极淡的、寻常人绝难察觉的青光,透过重重衣料,微微晕染出来!
“更兼小友怀中,似乎藏有异物,竟能引动气机,微光透衣?”崔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种公开质询的凌厉,“此番形迹,着实可疑。莫非小友与那‘灵胎’传闻有何牵连?亦或是……受人指使,持某种‘信物’,来此探听消息,行不可告人之事?”
“你!”沉香又惊又怒,惊的是崔浩眼力如此毒辣,怒的是他竟将自己与刘裕、父亲的努力,污蔑为别有用心。在极度的愤懑和一种急于“自证清白”的冲动下,他脑海一片炽热,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涌起:宝莲灯碎片!这是母亲的法宝,是至善至净的造化之物!只要拿出来,就能证明自己的“本源”是清净的,与什么“劫煞”、“祸胎”无关!法显大师德高望重,他认可自己护送真经,这不就是最好的佐证吗?
“崔先生既然疑心,”沉香咬着牙,手已探入怀中,触到那滚烫的碎片,“小子便让先生看一物!此乃……”
“沉香!”卢骏急呼,却已阻止不及。
沉香已将那块青玉般的宝莲灯碎片取出,托在掌心。碎片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又神秘的光华,内里莲瓣纹理仿佛在缓缓舒展,一股难以言喻的、纯净而古老的生机气息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堂内因争论而生的浊气。
然而,崔浩在看到碎片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他脸上的从容第一次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震惊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