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喝了点酒,屋内又被蒸气熏得暖烘烘的,整个人燥热得不行。梦中惊醒的何清梦再无睡意,裹了披风,拎了还剩下半壶的采芳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清冽的风吹过来,清梦长长舒了口气。
穿过石雕拱门,清梦单脚点地一个发力上了屋顶。不远处还是那棵被自己哭惨了的合欢,现下已落满了雪花,尽是白头。
用手清理了房顶的雪,垫着披风便坐了下来。
冬夜着实清冷,明日许是个晴天,夜空里的星斗却是非常清晰。
放眼望去,只看得到锦绣城里星星点点微弱的灯光,那是家家户户门前为夜归人挂着的灯笼,还有路两旁两三丈远便悬挂的借路光。
雪地里反射出银色的光,让夜里也看得非常清晰。有一只野猫蹿上了不远处的树,对着何清梦叫了一声。
原来……一开始疯狂要逃离的这一切……
都是自己亲手造成的。
明烻救了年幼的她,将军夫妇收留她,又被老将军明彰抚养长大。
眼看着明彰被赐酒毒死,这个时空里十五岁的何清梦,整个世界几乎全然崩塌的,一门心思就只有报仇,心思极重也心狠手辣。
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在乎……
孤身杀入林家,怎么可能不清楚这是个有去无回的决定。
而自己一直追问这些一开始并不想了解的往事,只是为了现在这一刻,放下对这个时空的自己固有的偏见和疑惑,握手言和。
原来,你是我、我也是你。
原来,我还是我。
自此,我便真的愿意为你的执念倾尽一切。
“哎,还一直觉得明烻不是什么善茬,原来我才是那个十恶不赦女魔头啊……”
清梦喝光了剩下了酒,总感觉味道不如以前刚喝到它的时候。
怎么人会变,酒也会变啊。
叹了口气,将这酒壶倒挂在手指上,来回地转圈,“恢复了内力唯一没意思的地方,就是周围什么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连个惊喜都没有了……”
刚刚轻手轻脚跃上了房顶的明烻,听到这话,摸了摸鼻子,笑了。
他手里拎了两只玉白瓷瓶,晃了晃道,“清儿这酒量可是越来越好了……”
明烻在她旁边坐下,将瓷瓶递给她:“这叫霜华,是每年霜降之后采集的时令水果酿成,在雪地里埋上七七四十九天,现在喝刚好。什么季节便要喝什么酒,我猜你也肯定喜欢这个。”
清梦低头凑上前一闻眼睛亮了:果然很香!
和采芳不同,是一种馥郁的果木香。
“你怎么会存有这么多姑娘家喜欢喝的酒?!”
何清梦伸手接过,忍不住揶揄他。
“我娘是西域女子,饮酒惯了。我爹恐她伤身,便命人酿了这些清甜的花酒果酒给她嘴馋时做消遣。”
清梦笑笑,恐提起更多惹他无端伤心,便一时无话,只默默喝酒。
二人的处境此时谁也并不比谁强。
茕茕世间,皆是孤独行路,互相并不能真切感受对方的痛。
闻到从暖春阁回来的明烻身上酒气却不重,再一看他已然换了身衣裳,一身半旧的牙白长袄,狐皮大氅上的绒毛直直盖到下巴,头发也未束冠,只简单挽了个髻散落下来。
雪地里的银光流转,却显得他却与素日里不同,整个人的气息在广阔的星空雪景间越发显得沉静温柔。
清梦奇怪道:“你还换了身衣裳?!”
“我不仅换了衣裳,我还洗了个澡,怕你又说满身脂粉味,叫我离你远一点。”明烻吸了吸鼻子,语气里竟多了几丝委屈的意味。
一提脂粉味,清梦这才想起来,笑嘻嘻道:“哎?你不是应该在暖春阁姑娘的怀里吗?怎么回来了?怎么,温柔乡不留你过夜么……?”
明烻冷哼一声极认真地说了一句:“我岂是她们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男人!”
清梦抽了抽嘴角,真是臭不要脸啊!
“你想知道小时候的事怎么不直接找我呢?”
“哎?我可答应明德,什么都不告诉你的,他倒好,自己先撂了!”
“不是他。我回去以后便被明馨叫住了。”
明烻捏着嗓子学起了小玉:“明德哥哥,我家姑娘请你吃饭,求求你啦不然姑娘会怪我的,好不好嘛~~~”
说完还不舒服地清了清嗓子,逗地何清梦哈哈大笑,哈出的白雾在夜色中泛起朦胧。
“神经啊你,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欠欠儿的……!”清梦捂着肚子缓了好半天。
明烻始终淡淡笑着,“你怎么不说教小玉点好的呢……全跟你学坏了。牙尖嘴利撒娇耍赖无所无能,简直快成了小魔头了。”
清梦还是笑得合不拢嘴:“怎么,对付你们明家这帮面瘫脸的男人,就得对症下药,哈哈哈……管用就行!”
明烻无奈接道:“你小时候是我买回来的。”
“不是救回来的么……”何清梦头上三条黑线。
“我娘嫁给我爹那年回京城,姨母跟着到了京城看热闹,不料却被当今圣上看中了,便直接召入了宫里。此后我爹娘每年都便会回这里住一段时间,一是朝堂述职,二是与祖父和姨母相聚些时日。”
明烻的目光似是在看这茫茫星空夜色,又似是什么也没看,只慢悠悠道来,“还记得回京那日,我们一行人刚进锦绣城,我与父亲骑马走在最前面,百姓都从路旁一睹护国将军的风采。本来正觉得心潮澎湃好不威风,你突然从街角跑出来惊了我的马,火蝠扬起前蹄差点将你踩死,是父亲跳下马救了你。
母亲从马车下来查看,当时的你非常瘦小,眼睛却显得又大又亮,特别聪明,知道谁心软,抱着母亲就开始哭喊,求救。
很快你爹追了上来,这就要把你抓回去。你抱着我母亲,要她救你,说你爹要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我母亲便要将你买下……”
“他……他要了多少银子?”
“一百两。”
“嗬,一个瘦小的女童,要价一百两?我在他眼里还挺值钱啊。我看他啊,是不想我被你们带走,还是想让我进了青楼,以后长年累月给他挣钱花吧。”
何清梦说着喝了一口霜华,将脸枕在胳膊上轻轻侧了过去,不让明烻看见自己的表情。
一直以来自己就听不得父亲这个词。
原来平行空间里每一个的自己,都是一样的命运。
甚至在这个时空,他居然要将七岁的女儿卖去青楼做风尘女子。
“我知他意思,彼时我十二岁,也是少年心性,看不得持强凌弱的事”,明烻接着道,“便跳下马给了他一鞭子,扔给他十两银子,将你买下了。”
“那天你爹拿了银子转身,一瘸一拐就走了,娘亲一直抱着你轻声哄着。你窝在母亲的怀里,眼睛却一直盯着你爹离去的背影,但是他只顾着往前逃,连头都没有回,直到消失在街角。你才真的委屈起来放声大哭。”
清梦听到这,眼角落下一滴泪,被冬夜里的冷风迅速吸走了。
原来,自己还是那个小女孩。
就算他要将自己卖掉,还是想要跟他走。
不甘心这所谓的父亲就这么将自己抛下了,希望他哪怕回头看自己一眼呢。
最终希望破灭了,才真的难过哭喊。
“将你带回府里之后,因为家里净是些淘气顽劣粗枝大叶的男孩子,祖父就非常很喜欢你,比对我还亲……他将你留在身边,视如己出。将一身的武功都传给你,教你识字读书。
你性子孤僻,待人疏离,并不与人亲近,自幼就有种淡然的气质。这府里的男孩子们又怕你又对你好奇。
碍于祖父在,没人敢真的惹你。
后来终于逮到机会捉弄你,便是你来西北大营那一次,结果我们几人全部被揍地灰头土脸地跑掉了……”
说到这,何清梦想起了明德说起的那次,不禁又笑了出来。
“自明家遭难,我被太子保下,在刑部大牢困了一年,出狱后又在府内禁足一年。
自祖父去世之后,你便越发地不爱说话。彼时你年岁尚小,怕你真的陷入泥沼里,便一直留你在身边了。
先说好,不是我非要困住你,不让你走!”
听这略带怨气的小语气,估计自己醒来以后的一系列举动,真的是让这明公子一脸懵,还平白无故挨了两个巴掌。
何清梦瞪圆了眼睛抬手给了他一肘子,“那你为何在李家武行如此对我?!”
明烻揉了揉被打疼的肩膀,耸耸肩。
“头一天,你还是头大灰狼呢,睡一觉醒来你倒成了小白兔了。林恒志的事情不解决,放你出去就是行走的活靶子。
你当时一门心思就要逃跑,不吓破你的胆儿你还会给我继续惹事。”
明烻抬手敲了何清梦的脑袋,何清梦正想反击,只听得他又接了句,“如果萧越知道了,别说李家武行,整个花满城都要遭殃。”
一时间有些感动,又有些愧疚。
“你若是被抓了倒也无事,重要的是你会连累我……”
很好,感动的情绪一瞬间消失殆尽,清梦直接被气地捂住胸口,倒吸一口清冷的凉气才缓过来。
何清梦伸手狠狠捏住他的下巴,就像不认识一般、左右打量着眼前恬不知耻说出这话的男人。
“你说说你,这长的这么人模狗样的,谁知道却这么……”
“什么……?”当事人还无辜地问道。
“真欠揍啊你!!”
清梦恶狠狠松开了他的下巴,扬了扬拳头。
二人对视一眼,皆笑出了声。
她明白明烻以玩笑话的方式说出来,只是想要减轻自己的负罪感。
回想起来,何清梦感到一阵后怕。
这场灭门事件,是她与太子商议一意孤行为之。而自己醒来后全然不知,一心想要逃跑保命。
若是在花满,先找到自己的是萧越的死士,或者林恒志……
这项计划必定功亏一篑连累明烻,而太子一定会将他自己摘干净,那么整个明府都会成为弃子,自己估计八百遍都不够死的。
在花满过得乐不思蜀的那几个月,换位思考一下,自己若是明烻,恐怕是夜不能寐想砍死对方的心都有了。
然而他也就只是轻飘飘地将自己完好带回来了,这男人也是够能忍的。
想到自己办的这乌龙事,何清梦拨浪鼓一样摇了摇脑袋。
半晌,清梦开口道,“我问你个事儿”。
“嗯。”
“既然跟你五年,你为什么不娶她……真拿她当通房丫头?”
“她……?!”
“……我现在把失去记忆之前的自己叫她,现在的我才是我。”
“霄穹惯会拿捏软肋,你怕是比我更清楚的。当初你……她屠了林家满门,也是如此。我与霄穹是同船之人,若是有了妻子,只会给这条险路上多一条人命罢了……”
“我们俩,就你跟我,什么时候……那什么的……”
清梦好奇,却觉得这么问着实有点不像古时女子的矜持,便改口道,“不是,也不能这么问,就是我们为什么会在一起?什么时候的事?”
明烻没答话抬眼看着她,喉间悄然滚了一下。
“你别误会啊,我就是好奇。现在咱俩什么关系也没有。”
何清梦瞥了他一眼解释道。
“自你被我救下,心中便倾慕于我。”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