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曲秀面上微微一顿，旋即又不动声色地笑道：“当真？下官倒未留意。每日施粥用的粮，也都是粮仓里拨出来的那些。”
沈恒移开目光，将锅勺沉入锅底，舀起满满一勺米粥，盛进面前灾民的碗里。
“陈大人说得是，许是本官看岔了。”
陈曲秀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原本预备了一肚子说辞，等着沈恒顺势追问，谁知对方一句轻飘飘的“看岔了”，竟将话头生生断了去。
他只得讪笑两声，陪在一旁。
沈恒却像当真只是来巡视的，施完粥，又去看了几处损毁最重的房屋，随后又往疫病病患集中的地方走了一趟。
陈曲秀只能一路跟着。
中途他几次试探着起话头，想将人引到别处去单独说，沈恒却总是不咸不淡地应两句，既不冷脸，也不给准话，只把人耗着。
日头渐高，转眼又往西斜去。
便是泥捏的人，被这样吊上一整日，耐心也该磨尽了。
更何况陈曲秀，从来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
眼瞅着天都快黑了，沈恒出了病患区，脚下一转，分明是要回衙署了。
陈曲秀一咬牙，快步上前，挡在了沈恒身前。
沈恒轻抬眼皮，目光里混着日暮的幽深，还有一团如火的落日。
“陈大人这是......”
“下官有事向您禀报，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曲秀躬身拱手，双眼却盯着沈恒。
沈恒眉头微皱，似是不解。
“天色已晚，陈大人不如改日再......”
“沈大人，灾情紧急，早点商议也好早点得出个结果。”
陈曲秀语气突地强硬了几分。
沈恒面色为难，转眸瞧了眼四周。
“可眼下并没有适合议事之地。”
陈曲秀听他如此说，顿时舒了口气。
“沈大人若是不嫌弃，便可去府衙一叙。”
府衙离衙署不远，沈恒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便请吧。”
两人互相客套一番，沈恒还是走在了前方。
府衙内，陈曲秀驱散了众人，自己拿起茶壶，给沈恒斟了盏热茶。
“听说沈大人出身青泽府，离咱们银安县也不远，算得上半个同乡。”
沈恒端起茶盏，轻滤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想必陈大人一定早已打听清楚，本官家乡乃是暮云村，离银安......还是有段距离。”
见沈恒不搭腔，陈曲秀眼珠一转。
“今日苏大人可是有事？怎么没见他上职？往日苏大人日日准时，从不曾缺席。”
沈恒放下茶盏，炎热的天气掩盖了茶水的滚烫。
“苏大人身体不适，特来禀报过本官，但愿不要沾上疫病。”
“竟是病了，沈大人不妨搬到府衙里住，以免被苏大人过了病气。”陈曲秀似乎觉得这话不妥，赶紧补充道，“赈灾本就艰难，若是几位上官之中，再倒下一位，耽误了进度，怕是会引起京中不满。”
沈恒淡淡道：“不必了，有两位太医随行，无需担心。何况苏大人也不一定是染了疫病。”
陈曲秀接道：“是是，大人说的是。”
沈恒懒得再跟他兜圈子，径直开口：“陈大人唤我来，是有何事相商？”
陈曲秀被他磋磨了一整日，此时见他主动提起，反倒开始斟酌起了用词。
“沈大人来银安时日不多，先前好些情况您定然不知。郡主......”陈曲秀小心瞧了他一眼，见他表情无异，遂继续道，“郡主前些日子行事急躁，造成灾民心中不满，平白添了不少难度。下官虽然身为父母官，但也无法对郡主妄加干涉，好在您来了。”
沈恒面色淡淡，一言不发，似乎让他继续说。
陈曲秀见状，言语间便大胆了起来。
“下官原本想着，不论赈务最终如何，陛下肯定不会迁怒郡主，哪怕要问责，也是下官去担。但如今巡察使您来了，虽不说大过郡主，好歹多了个见证之人。如此这般，沈大人不妨和下官合作，将京里要求的赈务一道完成，到时无论是您，郡主，还是下官，都好交差。”
他一口气说完，便看着沈恒。
沈恒沉默了片刻，一动不动，陈曲秀便觉得格外难熬。
半晌过后，沈恒似是考虑清楚，“陈大人想要怎么合作？”
陈曲秀一愣，随即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浑浊的双眼都清明了不少。
“大人只需适当地拦住郡主，勿再耽误下官布置好的计划便可。”
他说得含糊。
沈恒却打断了他的话，“郡主要查，也是照规矩行事。本官如何拦？”
陈曲秀往前略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
“有些事，说是规矩，其实真查到底，对谁都没好处。赈灾粮难存，银安县又湿又闷，阴雨不断，发些霉，本是常事。若一粒粒都挑出来，灾民哪还吃得上饱饭？更何况银钱吃紧，能省下一分，便是一分。”
他见沈恒没出声，便又往下添了一层。
“说到底，底下这些做法，不过是为了把日子先撑过去。沈大人若能稍稍抬手，你我之间，往后自然少不了好处。”
沈恒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容，却还是被陈曲秀飞快地捕捉到了。
“大人是聪明人。”他低声道，“朝廷那头，您有功。地方这头，您得名。至于旁的，看不见的好处，自也不会少。”
沈恒再次端起茶盏，时间过去已久，盏中茶早已不烫了。
“陈大人这番诚意，本官记下了。”他语气仍旧平平，“只是此事关系不小，本官总要回去再想想。”
沈恒抿了口茶，听到了外面传来的一声鸟叫。
陈曲秀听他这般说，神色放松了不少，又顺手替他添满了茶。
“这是当然，大人回去慢慢考虑。”
沈恒没再碰那盏茶，他起身拂袖，又恢复了淡漠。
“时辰已晚，本官还需回衙署，陈大人留步。”
说完便往外走。
陈曲秀亲自将人送到门口，直到看着那道背影出了府衙，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沈恒一出府衙，便加快脚步回了衙署。
前厅内，李殊玉三人已等候多时。
沈恒进了前厅，暗一几人便迅速四散开，以防有眼线监视。
“苏大人，你那边情况如何？”
“抓到了一个看守粮仓的人。”
苏辰英说完，便望向李殊玉。
李殊玉也刚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细问，此时苏辰英的眼神倒让她觉得有些莫名。
“说来也巧，这人郡主和陆大夫都见过。”
李殊玉一脸疑惑，陆清和对她摇了摇头。
苏辰英继续道：“之前我和郡主夜探粮仓被追杀......”
沈恒的目光猛然看向李殊玉，可她却一脸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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