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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七章

小说:

夏至[GB]

作者:

酒醉半壶

分类:

古典言情

人压人。

这个点的公交车很拥堵,一站一停,还在上人。我们上来时只剩下后头一个座位,柏炀拎着两个小桶,轻搡我过去,“去坐。”

他则是站在椅边抓着扶手。我想去拿自己的小桶,却被拦住,“不沉。一会儿你是回家,还是去看小孩?”

“看小孩。”我说。

我没有家的。只是这样的话太煞风景,我没有说。

“那你倚靠着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公交车又停了,一个女人领着两个小孩上来,七八岁的女孩吃着糖,男孩还小一点,哇哇哭的不停。女人裙子前面一片脏污,有点像被什么饮料浸湿了,就这般,依旧和声细语的哄着小孩。

我小心翼翼环顾四周,本想装看不到的。可屁股底下就像扎了根针,刺挠的要命,终于还是站了起来,“柏炀,我有点晕车,我和你一起去前面站行吗?”

“很不舒服吗?站着晃的厉害,可能会更晕。”他嘴上说着,还是拉着我往前走,趁现在公交停着。

与女人错身的一刹,我小声说了一句,“后面有个座位。”

她看了我一眼,眉色柔和道谢。我没吭声,和柏炀站在稍前的位置。

拉环有点高,扯的胳膊疼,我贪便利抓着扶手杆,和柏炀靠的很近,两只小桶搁在我们脚后,排排坐。小螃蟹因为躁动乱窜,想藏而不得其法,卵石缝隙太小,常胜将军的体格钻不进去。

我原本是不晕车的,可不知为何,随着公交车一走一停,一拐一顿的,竟真觉得头昏脑胀起来,胸口闷的像堵了块石头,刚刚吃下去的东西也有向上翻涌的态势。

我咳嗽了两下,把喉咙里的恶心压住,下意识抓住柏炀的腰侧的衣角,“……还有很久吗?”

“吃个糖压一压。”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糖来,塞进我手里。话梅的酸甜味在口腔里炸开,眉心舒展几分,总算好受了点。

可我依旧未松开抓着他衣服的手,反而攥的更紧了,我垂眸,因为糖的缘故话音有点不清,“让我抓一会行不,有点晕,没劲,攥不住杆子。我怕我摔了。”

没有劲抓扶杆,却有劲抓他?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有点脸红。

柏炀信吗?我不知道,但他闷闷的嗯了一声,我当他信了。

公交车上人多了起来,那个小男孩已经不哭了,而是抽泣着和女人说话,小女孩附和着什么。旁的小孩叽叽喳喳说孩语,大人也在说大人语,从风景海风说到家长里短,从考上大学的女儿说到三十还不肯成家的儿子。

已经拐十六个弯了,我迷迷糊糊寻思,再拐两个都能凑成山路十八弯。我那会儿是骗柏炀的,其实我还有劲,但这会儿脚底是真开始虚浮了。

果然,说谎话是要遭报应的。

又一个弯,拐的又大又急,站着的人都差点被甩出去,柏炀重心稳,自个没怎么晃不说,还虚扶了下我的肩膀。

仅剩下的理智没了,这让我开始得寸进尺,“我能抓着你吗?”

我抬头看他,正好瞧见他垂眸。他视线扫过我抓衣的手,眼底闪过困惑与不解。

他是在茫然,似问,不是已经抓了吗。

我却没有看他,伸手抓住他的小臂。

刚刚是这只手扶了我一把。

我能感觉到他愣了一瞬。手下的臂陡然有些僵硬,似清晰似模糊的青筋蜿蜒着没入肘部,我瞧见了他的手,手指很长,但是并不算细,也许因总做活的缘故,指腹有些糙。他家里貌似也不好,要自己兼职赚学费和生活费。

柏炀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手臂,我却手指朝下滑放,继而抓住了他的腕子,好声好气求他,“你让我握一会儿,行不行,那个杆子凉。”

又是蹩脚的理由,可他还是移开视线,嗯了一声。

有点好欺负。

这么大的个子,结果是个软包子。我稍微软声求一求,他就应了。明明我们此刻还只是不算特别熟的同学。

不,应该算是朋友。

我知道男女性朋友不该这样,可我盯着他的手指,心里想的却是,他的手比我大,也许会很好牵。

牵手不一样的。我可以因为小心思而借口晕车扶他胳膊,却不能冒然提出牵手的请求,因为我心里清楚,那是只有家人、最亲密的朋友,又或者恋人才能做的。

我没有家,也没有挚爱的家人。小时候保姆看管我,不会牵着我陪我玩,大些秦月带我出去,亦不会牵我。至于朋友,我不知道姜南算不算,我想应该算的,但我们是异性,就跟我与柏炀是异性一样,不可以肆无忌惮做出亲密的举动。

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得到自己的手机,从短视频平台上刷到过不少影视片段,里面的女主角总会有一个亲密无间的好朋友,她们会挽着手一起吃饭、上厕所,聊八卦。说起来,是有些令人羡慕的。

我没有玩的好的玩伴,更扎心的说,是没有过玩伴。仅此而已。

也许有些缘分是天注定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就像我无能决定自己生身于秦月与庄世祥,就像我明明父母健在却像一株无根的蓬草飞到了俆县。

我会在这里扎根吗?我不知道。

或者不久后我又会被风吹走。我留不住旁人,也没有地方值得我留恋。

“柏炀,你很好。”柏炀是个好人。

我松开了抓他胳膊的手,脑门清明了,又抓上扶着杆,“不那么晕了,谢谢你。”

我想清楚了,兴许我早晚要离开这里的。又或者再吹几天海风、晒几日太阳,一觉醒来又被按进阴森的地窟里去。姜南发消息和我说,秦月和庄世祥已经在联系律师打官司了,也许关不了多久。

等秦月出来了,她会放过我吗?她培养了我十八年,好不容易让我长成她所期望的样子,她要翻盘,还需要我这颗棋子。

棋子再小,那也是肉,到了嘴里还能过过味。

夜里长大的孩子,见久了太阳会被晒伤。

我后悔了。

不应该把柏炀牵扯进我的因果。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在那通电话里答应坐他的电车,这样后面一切,皆不会发生。关系越缠越紧,桎梏的人很疼。我不知道是身体疼,还是心脏疼。

比我当初崴断了脚要难受。

干净的人应该活在阳光下,脏污的个体注定在黑夜里苟延残喘。

车到站了,我拎着我的小桶往外走,刚下车。那个女人也是这个站点,她领着孩子从我身边走过,朝我笑了笑。我突然不会笑了。

柏炀站到我身边说,“庄梦,你也很好。”

“我并不好,如果你真的了解我是个什么人,你就不会这样说了。”我硬邦邦说着,执意在我们中间筑起一座墙。

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的孩子,能是什么好东西呢。我自暴自弃的想着。我从三岁起在秦月和庄世祥口中就没有名字了,秦月会骂我死丫头、白眼狼,庄世祥说我是小贱人,他和秦月决裂后相看两厌,连带着我也不待见。从我七八岁起被秦月带着去酒局做吉祥物后,他偶尔回来一次,看我的眼神更像是看一个什么脏东西。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我这么小就已经在名利场里沉浮,想我十几岁的年纪是不是已经被秦月推到某个老板的床上,想我给那些人跳舞是顶着他女儿的身份,想我不干净,恶心。

可他又不甘离婚,秦月和他成婚后自己创办了公司,做的不小,他们的利益捆绑在一起,早就割舍不开了。

但绳子捆在他们身上。

为什么溺水窒息的是我?

“庄梦?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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