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洛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身体却依旧稳稳地坐着没动。
修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对面的年轻人,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什么也没听到似的。
伊莱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注视着对方,平静得有些过分。
对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还是梗着脖子没有退。
“怎么?我说错了?”他的声音更高了,要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你住在这里,伊格内莎对你什么样,谁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说,你心里没数?”
“够了。”
中年男人开口,年轻人立刻闭上了嘴。
“年轻人,我儿子说话是直了点,可话糙理不糙。外面那些闲话,你躲不开。伊格内莎是什么身份,她将来是要嫁进王室的,你在这儿住着,对她名声不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餐桌更近了些。
“我不是来赶你走的,你可以继续住。”他的视线停在伊莱脸上,“伊格内莎对你客气,是她心善,但你在这儿终究是个外人。”
伊莱听着他说完,点了点头:“您说完了?”
中年男人眉头微微皱了皱,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恼也不慌,平静得像个局外人。
伊莱不慌不忙的站起来,顺手把椅子往里推了推。他比那个中年男人高出半个头,这一站起来,正好看见那人头顶的发旋。
米洛的视线追着伊莱的身影,在他站直的那一刻,手指又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在提醒他:你小心点。
伊莱没有回头,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了抬,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外轻轻一摆。
那意思是没事。
修看见了,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遮住嘴角那点极浅的弧度。
“您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我住在这里,是因为伊格内莎小姐让我住。至于她为什么让我住,您不清楚。”
伊莱在中年男人和年轻男人的脸上来回打量了一番。
“您说她名声重要,这话我同意。”伊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但您今天来找我,跟我说这些,是为伊格内莎小姐考虑,还是为了自己的想法,您心里有数。”
那个年轻人的脸涨红了,上前一步:“你什么意思?”
他这一步迈得急,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米洛眼睛转向年轻人,脸上始终没有多余的表情。
年轻人看着米洛,脚步猛地停住,一时有些愣神。
中年男人很快恢复了平静,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年轻人,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伊格内莎小姐的叔叔。”伊莱嘴角也弯了弯,那点笑意礼貌,但没有温度。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叫声,中年男人的脸色沉下来,正要开口。
“说得好。”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那声音不大,语气算得上柔和,每个字都清楚的传入每个人耳朵里。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年纪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缠枝花纹,裙摆静静垂在石板地上。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他身后那个年轻人的脸色也变了,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大嫂。”中年男人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语气里的傲慢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谨慎的客气。
公爵夫人没有应声。
她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很轻,目光扫过中年男人的脸,落在他身后年轻人身上,短暂停留后便移开了。
然后她看向伊莱。
没有审视与打量,只是看一个自己知道但没见过的人。
就像一本书,知道它的名字,今天第一次翻开扉页。
伊莱站在原地,微微弯腰,鞠了一躬。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按道理,这是伊格内莎的母亲,公爵府的女主人,他该行礼,但他只是“住在这里的客人”,这礼行得对不对,他不知道。
她微微颔首,随后转向中年男人:“你们来做什么?”
看着公爵夫人,修忽然想起集市上耍蛇人看蛇的样子。
蛇被耍弄之前,总是先被那种目光看着,动不了,跑不掉,只能盘在原地等人来抓。
中年男人脸上客气的笑意僵了僵,那笑还在,却已经死了。
“大嫂,我们就是来看看。伊莱住在这里有些日子了,我这个做叔叔的,一直没抽出空...”
“看完了?”
公爵夫人打断他,语气还是那样。
但中年男人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他身后的年轻人想说什么,被中年男人用眼神止住了。
公爵夫人往前又走了两步,在餐桌边站定,她的视线从桌上扫过:吃了一半的面包,喝了一半的汤,伊莱手边那本诗集。
“坐吧。”这话是对着伊莱说的。
伊莱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轻轻坐回椅子上。
公爵夫人站在餐桌对面,望着那个中年男人,眼神平静的过分:“你刚才说,塞西莉亚要嫁进王室?”
“大嫂,”中年男人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伊格内莎的年纪到了,王子那边也有意...”
“谁说的?”
中年男人被她问住了。
“这...外面都这么传。王子对伊格内莎一直客气,王后那边也没反对,如果能和王室结亲,对大家都是好事。”
“好事?”她看着中年男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塞西莉亚不会嫁给王子。”
这句话砸在桌上,比刚才那番争执还要重。
中年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身后的年轻人忍不住了,上前一步。
“伯母,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公爵府的大事,怎么能——”
公爵夫人转向他,年轻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公爵府的事,什么时候轮到旁支来议了?”
那个年轻人的脸涨得通红,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手还按在剑柄上,但手指已经没有刚才那股劲了,只是忘了该拿开。
米洛看了那只手一眼,他想起刚才自己盯着这个年轻人看的时候,对方莫名其妙地顿住的样子。
现在看来,那不只是因为自己,这个年轻人骨子里就是软的。
剑挂在他腰上,只是个摆设。
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儿子身前,挤出一个笑容。
“大嫂,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也是为公爵府着想。大哥病着,府里的事总要有人操心,伊格内莎的婚事可不是小事。”
公爵夫人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笑意和伊莱刚才的如出一辙。
“这些年你们操了多少心,我心里有数。公爵府的事,该你们管的,你们管了。不该你们管的,你们也管了。”她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塞西莉亚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操心了?”
中年男人的脸色沉下来,“大嫂,伊格内莎是公爵府的小姐,她的婚事,整个家族都有说话的份。何况大哥现在病着...”
“他是病着,但还没到那一步。”公爵夫人的声音冷下来,“公爵府的事,他说了不算,我说了不算,轮到你们来议?”
房间里安静的出奇。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轻轻翻动了一下。伊莱伸手按住书,动作很轻可还是发出了极细微的一声响。
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响,但没有人转头看他。
中年男人和他儿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公爵夫人看着他们。
“你们记住了。”她声音低下去,“我女儿的婚事,不劳你们费心。她不会嫁给王子,至于为什么,你们不需要知道。”
“大嫂,您这话,是替伊格内莎说的,还是...”
“够了,回去吧。以后没事,别往这边来。”
中年男人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那个年轻人被中年男人拉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伊莱一眼。
那眼睛里带着恨意。
伊莱没有躲,也没有回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米洛的视线追着那两个人,直到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屋里剩下四个人。
伊莱坐在椅子里,望向公爵夫人,修和米洛也将目光投向她。
公爵夫人背对着窗户站在原地,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垂着眼。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伊莱想道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谢什么?谢她替自己解围?可她明明是在处理自家的事,自己只是个由头。
公爵夫人静静地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笑,虽然还是很淡,眼底多了些暖意。
“你就是伊莱,那边两位是修和米洛。”
伊莱点点头:“是。”
公爵夫人也跟着点了点头,视线在修和米洛两人身上短暂停留,随后移了回来。
“塞西莉亚跟我提过你们,从你们怎么认识开始。”
伊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又点了点头。
“书看得怎么样?”她问得很随意,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塞西莉亚说你爱看书,喜欢看什么?”
“什么都有,来之前没看过什么,来了之后,能借到的都看。”
“那两个人,以后再来就把他们赶出去。今天的事情不是因为你,只是早就该说的话一直没说。”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偶尔的风声。
米洛坐在角落里,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修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和刚才那两个人走的时候不一样,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伊格内莎站在门口。
她跑着来的,胸口还在起伏,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脸颊因为跑动泛着红。
“母亲。”
公爵夫人微微侧了侧脸,只能看见半边下巴和一点嘴角,“跑什么?”
伊格内莎没有回答。
她脚步比刚才慢了,到公爵夫人身边时先看了看伊莱,然后才转向自己的母亲。
“我听赫伯特叔叔说...”
“说了什么?”
“说叔叔来了。”
“来了,又走了。”
伊格内莎又转向伊莱,这回停得久了点:“你没事吧?”
“没事。”
伊格内莎依旧盯着他的脸,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事”。
公爵夫人看着自己女儿,嘴角笑意没变,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伊格内莎终于看向自己的母亲,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母亲,您怎么突然回来了?父亲还好吗?”
“你父亲他好一些了。”公爵夫人说得简单,“赫伯特说有些事情得我处理,就回来了。”
伊格内莎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脸上那点表情,伊莱看懂了,她知道她母亲说的“有些事情”是什么。
公爵夫人没再多说,转身时先掠过修和米洛,最后落在伊莱身上:“书好好看,缺什么跟塞西莉亚说,或者跟赫伯特说。公爵府别的不多,书还不少。”
伊莱点点头:“谢谢夫人。”
“那两个人的话不必往心里去。让你们住在这儿,是塞西莉亚的意思,也是我和我丈夫的意思。外面那些人怎么传,是外面的事,这里没人赶你们走。”
伊莱抬起头看她。
公爵夫人对上他的视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伊格内莎。
“走吧,陪我上楼。”
伊格内莎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动,她又看了伊莱一眼。
伊莱对上她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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