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驿站小镇比预计的远。接连两天赶路，道路越来越崎岖，疲惫堆积起来，他们不得不提前扎营。
“就在这里吧，前面路况不明，摸黑走太冒险，目前为止还算安全。”伊莱勒住马，跳下车辕，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腰背。
没有异议。
众人沉默而高效地行动起来。
篝火很快燃起，火焰不大，但足够驱散夜晚的寒意，并提供有限的光明。
按照约定，伊莱守第一轮夜。米洛和修裹紧毯子，很快在篝火旁沉沉睡去。伊格内莎和莉亚也在车厢里靠着，莉亚的眼皮渐渐沉重。
篝火对面，伊莱抱膝坐着，背影对着火堆。
他看起来异常安静，没有哼歌，也没有多余的小动作，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头顶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偶尔往火里添一根细枝，溅起几点火星。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木柴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伊格内莎轻轻坐起身，将毯子拢在肩上，走向篝火。
脚步声让伊莱迅速转过头，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侧。看清是伊格内莎，才放松下来，脸上灿烂的笑容带着些许倦意：“有事？”
伊格内莎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下，“不太习惯，也不想睡。”
伊莱理解地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递过一个扁平的皮质水袋：“喝一口？不是酒，是薄荷叶泡的水，提神也能让胃舒服点。”
伊格内莎接过，小心地抿了一口，微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让有些发紧的神经松弛了一丝。
“守夜很枯燥吧？”她将水袋递回去。
“还好。”伊莱接过，自己也喝了一小口，再次看向深邃的夜空，“看看星星，听听风，想想事情...时间过得也没那么慢。”
伊格内莎看着篝火旁沉睡的修和米洛，这两个人和总是带着笑意的伊莱气质迥异，却又奇异地默契。
“伊莱，”她轻声开口，“你们三个人...似乎认识很久了？”
伊莱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笑了笑：“一起长大的。”
说着，朝修的方向努努嘴：“修，严格来说是我哥。米洛住得近，比我们小几岁，算是发小。”
伊莱的回答让伊格内莎微微睁大了眼睛。
“一个村子？”她重复着，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熟睡中的二人。
修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凝着一丝沉郁；而米洛，则像一柄入鞘的利刃，安静却透着锋锐。
很难想象他们童年时在同一个村庄玩耍的情景。
“是啊，就是我们来的那个小国——维兰迪亚，村子靠着山和海。”伊莱的语气变得悠远，似乎随着火焰望见了过去，“村子不大，孩子们都在一起疯跑。修这家伙从小就闷，不爱说话。我嘛，”
他自嘲地笑了笑，“负责惹事和耍嘴皮子。”
“那米洛呢？”
“小米洛啊...”伊莱的眼神柔和下来。
“他小时候其实挺调皮的，他有个哥哥，比我和修都大好几岁，平时忙自己的事，不太带他玩，所以米洛小时候总像个小尾巴，天天跟在我和修屁股后面转。”
他停顿片刻，语气依旧轻快：“其实他现在也没有那么闷，只是不熟才这幅样子，这小子其实很爱聊天，也会开别人玩笑。”
伊格内莎循着伊莱的目光，看向蜷在毯子里的米洛。即便在睡梦中，他也微微弓身，保持着随时能弹起的姿态，眉头浅浅蹙着。
这与“爱聊天”、“会开玩笑”的描述相差甚远。
“很难想象。”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他放松下来的样子。”伊莱的声音带着笑意，眼神却认真，“这么说吧，当他认为周围绝对安全，或者话题戳中他某个奇怪的点时...话匣子就关不上了。”
他似乎想起了具体的场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而且，他那种玩笑不是我这样的，是冷不丁冒出来的，有时候能把修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我在旁边看得直乐。”
“所以，你们不止是同伴。”伊格内莎总结道，用了更确切的词。
“嗯，可以这么说。”伊莱点点头，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是能托付后背的人。虽然这家伙有时候严肃得让人头疼，”他瞥了一眼修，再次看向米洛，“那小子又闷得像块石头，但...”
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里的信任毋庸置疑。
伊格内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说修是你哥哥...你们俩看起来完全不像。”
伊莱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后变得更加复杂，那里面掺杂着温暖和些许无奈，还有长久以来沉淀下的情感。
他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在修沉睡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
“是啊，不像。”伊莱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语速也慢下来，“不是血缘上的哥哥。这事说来话长，现在长话短说，修是我的养兄，他父母是我的养父母。”
他拿起一根细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篝火的边缘，火星随着动作飘起又落下：“我父母在我小时候就过世了，修的父母对我很好。修虽然比我大不了多少，话也少，但从那时候起，他就一直...嗯，罩着我。”
“有人找我麻烦，他会挡在前面；我闯了祸，他会闷不吭声地帮我收拾残局，虽然事后总要用他那双眼睛看我半天，看得我心里发毛。”伊莱笑了笑，这次的笑里满是怀念。
“虽然我从来没喊过他‘哥哥’，他也没应过一声‘弟弟’，但该做的事一样没少做。”他看向伊格内莎，“所以，对我来说他就是我哥，比亲的也不差什么。”
“原来是这样。”她没有再追问。
有些界限，需要尊重。
伊莱似乎松了口气，重新靠坐回去，姿态放松了些：“所以你看，我们三个凑在一起，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他抬手指向头顶的天空，总结道：“命运就像夜空中那些交织的星轨一样，很奇妙的。”
篝火的光映照着伊格内莎柔和下来的面庞，先前的隔阂与陌生感，在这深夜的交谈中，似乎又消融了不少。
伊莱拨弄了一下火，他望着星空沉默片刻，忽然转向她，语气带着好奇：“伊格内莎小姐，阿斯特莱亚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们只知道它耀眼，除了传说，真实的模样...我们小地方来的人真想象不出，能讲讲吗？”
问题很直接，却不冒昧，更像是在这寂静长夜里，两个暂时脱离尘世奔波的人，对遥远目的地的一种遐想。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真诚的探究。
“阿斯特莱亚啊...”伊格内莎重复这个名字，语调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它确实如传说中一样耀眼，不只是建筑高大、街道繁华。不光是艾瑟兰的资源，整个奥瑞克斯大陆最好的东西，都在源源不断供给那里。”
“那是一座建立在知识与秩序之上的城市，高耸的白色塔楼据说是古代星象师和学者们留下的遗产，在阳光下确实像镶嵌在大地上的星辰冠冕。城市中心有大图书馆，据说收藏着大陆上最丰富的典籍；还有星象台，据说在特定的夜晚，能看清月亮背后的山脉。”
她的描述带着诗意，但伊莱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那丝微妙的疏离。
“听起来像故事里的城市。”伊莱评论道，适时地递过水袋，让她润润喉。
伊格内莎接过，抿了一口薄荷水，清凉让她更清醒了些：“它也是充满规则和视线的地方。光芒之下，影子也同样分明，人们重视血统、家世、传承的技艺，还有严格的社会阶层。”
她抬起眼，看向伊莱，“对于外来者，尤其是没有显赫背景或特殊才能的外来者，想要立足并不容易，光芒可能会灼伤眼睛。”
这番话里透露的信息，远比单纯的描述要多。
伊莱只是说：“听起来是个需要小心的地方，不过，再复杂的城市，也有它运转的脉络。找准了，或许也能找到容身之处。”
“是的。所以我们需要谨慎，也需要可靠的同伴。”
伊莱听懂了这份未言明的托付，脸上笑容收敛了些，为缓和气氛开口：“我挺想亲眼看看，那些‘像星辰冠冕’的塔楼到底长什么样，听起来比我们村子里的瞭望台气派多了。”
这句略带调侃的话，让伊格内莎的唇角弯了弯。
“你会看到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大概再有三四天就到了。”她望向西方，那是阿斯特莱亚大致的方向，黑夜此刻吞噬了一切视线。
“只是通往光明的道路，有时会格外黑暗。”
“那就更需要守好眼前的这堆火了。”伊莱接口道，语气轻松却坚定。
他又添了根柴，火焰噼啪作响，光芒似乎更盛了些，努力对抗着四周无边的夜色。
这话让伊格内莎微微一怔。
“我明白。”她低声说，“谢谢你，伊莱。”
“互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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