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少女心事开始反复让大脑亢奋，床褥睡起来很舒服，老槐树的树叶也很安分。无九躺在床上不停地回忆这些天的回忆，比在实验室的六年都精彩。记忆回想到胡桃主持仪仗的那天，纸钱随海风纷纷扬扬，灵柩上那朵白花被妇人反复地揉了一遍又一遍，船影在海上远去，直至不见。彼时她还不知道一个人原来可以死去后被铭记，当生活中出现足以点亮黑白单调世界的人时，那么每一个细节都值得反复品味。
无九翻下床，她想找钟离说说话。
偏院的地盘不大，几株矮灌木，一棵老槐树以及树下的石桌。槐树的叶影将月光切为碎银，无九正要穿过庭院去敲钟离的门，厢房那边的门准时打开，客卿亦未寝。
“睡不着？”
钟离从厢房的方向过来，外衣是临时披上的，内里只穿了一件白色内衬，扣子没有系全，露出一截锁骨，此时未戴手套的修长指节里端着一只茶杯，热气源源不断地从杯中冒出。他走到石桌前，示意她坐下后，将茶放在她面前。
“在想之前的事，突然明白了很多，但睡不着了。”无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温刚好，香而不涩。
“可是想起了那天的葬礼？”
“嗯，还有他夫人，她很伤心，她将手放在灵柩上的意义那时候我尚不知晓。”无九看向钟离，试图在他身上看出什么。
“小九现在可知晓了？”他变戏法似的不知又从哪拿出一壶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也许是不舍，她舍不得丈夫的离去。”她好奇的看向他周围，并没有发现他是从哪拿出来的一壶茶。
“不错，人的一生总会有各种别离。但足够坚强的人总会带着对方的回忆继续生活下去。”
无九看着对面的“人”陷入了一场头脑风暴。来到提瓦特快一个月，她也知道了璃月的一些往事，例如这个国家的神明已经与人同行了几千年的时光，而在她到来之前不久这位岩王帝君因渡劫失败离开了这片祂守护的国度。这位岩王帝君有着许多称号，象征着祂的种种丰功伟绩，关于祂的传闻随便去问任何一个璃月人都能与你侃侃而谈，其中一则传闻便是帝君的原身之一是一条龙，当初帝君离开时显现的便是一副龙躯。而钟离，此人身上疑点重重，常人不能忍受的烛阴之力他却能轻松化解，哪怕此时的她只是幼体，身为神族的力量本就带着法则之力。
岩元素集大成者，而且胡桃说过客卿曾主持了帝君的送仙典仪，那么一个辛勤了数千年的神想退休并主导了自己的假死，这很合理吧！
“钟离，你是璃月的岩神，是么。”无九觉得自己非常机智，一眼看破了某人的伪装。
钟离端着茶杯的手微顿，“原以为小九早就知晓了，现在发现也不迟。我与小友单独相处时并未一直隐瞒自身的力量。”
无九抓狂，“你时不时忘带钱的样子真的很不像一个活了很久的神啊，而且那时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奇人异士在这个世界遍地都是呢！”
钟离端起茶杯遮掩扬起的嘴角。
“说真的，如果你和胡桃不在了，我会舍不得的。但是既然你已经退下神位，为何还不离开呢？”
“因为契约。”
“契约是什么？”
他将茶杯置于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透过杯中茶汤微微晃动的波纹，望向一段很远的地方。
“曾经，我与这片土地定下一份契约，以岩为誓，以心为凭，护住这片疆土，守其子民。”他的声音不徐不疾，沉稳有力的嗓音将往事娓娓道来，“三千七百余年，我丈量这片土地，故友们有的离去，但总归还有活下来的友人与我一同守护璃月，此间生离死别，已见过太多...”
“可你已经退休了。”这个词是之前从胡桃那听来的，新来的仪倌问客卿以前是做什么的，怎么什么都懂，胡桃替他回一句“退休返聘，别多问。”挡了回去。
看着无九不解认真的眼神，钟离难得轻笑出声。
“嗯，退休了，神位已退，岩王帝君的时代已成过去。”
“那你怎么还呆在璃月？”
“旧的契约已结束，新的契约才刚刚开始。”
无九挠挠头，不太理解他的说法，继续瞪大眼睛望着他。
“我与往生堂的聘约，胡堂主的宾主之宜，与璃月港一众老主顾的交情，”他将杯中余茶饮尽，“以及和你的契约。”
无九愣住了，“我？”
“你曾问过我，这里会不会是再次锁住你的笼子。”钟离抬手将她翘起的呆毛抚正，“那我问你，现在你觉得呢？”
“不是笼子，虽然你总看着我，不让我闯祸。”
“最开始确实对小九你心存戒心，但我也不过是另一个看得见门没有锁住的人。”
月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落下，在两人之间洒下一地碎银。无九杯中的茶早已被夜风吹凉。
“那契约到底是什么?”
“我答应你的，所以我会做到。无关你是否还在或是否还记得。”钟离的声音像无声坠入海面的星辰，为无光的海底照亮一处归宿。“契约之重，不在文字，在于内心。一诺既出，山海不移。”
她将他的话逐字拆开，一个一个地组装在自己的认知框架中。与在实验室里被记录在登记表上的编号不同，契约是有人主动把承诺放在她手里，只等她同意，前者从未在意过她的选择。
“你在这里等着。”
无九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脚步急速。片刻后她回到石桌前，右手紧握着一样东西。她定住了因为疾走而喘息的身体，郑重的将手放在他面前摊开，掌心放着一枚鳞片，与当初遍布龙身的墨蓝色龙鳞不同；这片龙鳞深邃近黑，边缘环绕一圈金纹，金纹随着她的呼吸频率同步闪动，仿佛刚开始跳动的初生之心。
“你的契约很珍贵，我身上没有其他能比拟的东西，这是我身上能再生的鳞片中最好的，也是最坚硬的。”
钟离看向她手中的龙鳞，玄黑金纹，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你将我带回往生堂，哪怕我控制不好力量也在耐心指导，最后闯祸了为我赔偿的也是你，我欠你许多，还有你说的契约，这片龙鳞就当是我的欠条字据，往后我会找到更好的宝物给你的。”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无九将龙鳞又往前推了一寸。
钟离总算反应过来，他伸出手将鳞片拾起放入掌心，右手双指并拢，在龙鳞上轻轻一点，金色光芒从指尖落入鳞片中央，金纹包裹浮现而出的岩印。岩印无需龙鳞的主人催动，只要她遇到麻烦，在她锁骨下方的岩印会牵引龙鳞上的岩印发出信号。
“契约讲究双方，你给我一片龙鳞，我理应回礼。”
他从袖中取出一副耳坠，与他平日所带那副别无二致，只是更为小巧精致，将她送的鳞片收回袖口，把耳坠递给她。无九接过耳坠，顺手就戴在右耳边，她甩了甩头，耳朵上多个坠物的感觉还挺新鲜。
老槐树在风的鼓动下哗啦啦地抖动树叶，圆月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最终在石桌一角重叠，契合。无九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语气明媚张扬，“那我现在和你算是什么关系？我现在不是当初那个试验品了，我有你的契约。”
钟离站起来，将桌上的茶具一一收好，做完这一切才看向她，声色沉稳有力：“契约之下，便是旅伴。”
无九开心地点点头，目送钟离走回厢房，才动身回到自己屋前，到门口时，她转过身向钟离望去。
“钟离，明天早上请你喝我泡的茶，好不好？”
钟离停下脚步，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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