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
无九推开房门,钟离已站在院中等她。槐树下一方石桌,桌上两杯茶,都还冒着热气。她在他对面坐下,端起其中一杯,捧在手里。茶雾升起来,混着槐树叶子筛碎的晨光,落在她脸上。
她低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片刻,咽下去。“唔,这怎么是苦的。”
“此茶温度正好,若是细细品味,苦尽生甘。”
无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着他是如何“品茶”的。
钟离端起自己那杯,品了一口,温度刚好。她的极寒本源在干扰自己的口腔温度感知。入口时刚好的茶,经她舌尖一过便凉了。冷茶入喉,便失去了原有的滋味。
“无妨,继续学便是。”
她捧着茶杯,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港口正在升起的朝阳上。“今天去哪里?”
“昨日胡堂主说,今早往生堂有一场葬礼。你可想去看看?”
“好啊。”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又把茶杯端起来喝干净了。钟离注意到这个细节,把自己的茶也喝完,起身领她出了院门。
码头,晨雾未散。
往生堂的人已经布置好了仪仗,逝者是个老船工,一辈子在海上,临终前指定要让往生堂送他最后一程。灵柩停在码头边,家属围了一圈,有人在哭,海风从港外吹进来,灵幡猎猎作响,混杂着纸钱燃烧的焦糊与潮水拍打堤岸的咸涩。
胡桃今天穿了全套的往生堂礼服,梅花瞳里写满了庄重沉稳。她站在灵柩前,正在核对最后一道仪程。
钟离领着无九在人群外围站定,目光落在灵柩上那道新刷的朱漆上。无九站在他身侧,看着眼前的景象,纸钱烧出的青烟,家属脸上的水光和灵柩上那朵白色的纸花。每一个细节都是新的,每一种气味都是陌生的。
“他们在做什么?”她问。
“送别。”
“那个人已经死了,他们做的事,他能收到吗。”
“不能。”
“那为什么还要做?”
海风吹起钟离的衣角,他看着灵柩旁一位老妇,应该是逝者的遗孀,正弯下腰将一串旧船钉放进祭器里。
“仪式不为逝者,而为生者。让他们知道,离去也值得郑重以待。若一切都没有意义,那意义便由人自己赋予。”
无九沉默了很久,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意义由人赋予”的说法。她想起实验室里那些被拖走的试验品,没有人给他们烧过纸钱,没有人弯下腰往祭器里放旧船钉。他们被拖走,被遗忘,被下一个编号替代。如果那时候有人这样做呢,如果他们也能被人这样郑重地送走,她会不会更早学会“在乎”?她记住了这个例子,原来对待离开的人,可以用这种方式。
待她抬起头时,葬礼已近尾声。家属们排着队,依次将手里的白花放在灵柩上。那个老妇最后一个上前,手在灵柩上轻轻按了按,像在拍一个熟睡的人的肩。她没有哭,把额头抵在自己的手背上,停了很久。
无九一直看着,从开始到结束,没有移开过目光。
“以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些。”
钟离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灵柩被缓缓抬上船,看着那艘船朝出海口驶去,看着船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海平线上一个小黑点。无九还在看,他不知道她在看船,还是在看船开走之后那片空荡荡的海面。
葬礼结束后,胡桃换回了平日那身便服,溜达到钟离和无九跟前。她看起来不累,但比平时少了几分蹦跶劲儿,多了一种郑重。
“怎么样?”胡桃问无九,“第一次看往生堂的仪式,会不会太闷了?”
“不闷。”无九说,“那个人是谁?”
“码头的老陈,在海上跑了四十多年的船。”胡桃说着把手里一柄还没收好的桃木小仪杖往袖子里塞,“他以前总说,死也要死在船上。后来老得走不动了,才把船卖了。但他生前订过往生堂的契约,说如果不能在船上走,至少要让我们送他从海路离开。”
“你收了他的钱,所以要按他说的做。”
“对,这是往生堂的规矩,契约签好了,不管过了多久都得兑现。哪怕他已经不在,哪怕没有人记得。因为承诺是给活人的,也是给自己的。”她把仪杖塞进袖口的暗袋里,顺手从里面摸出一颗糖炒栗子塞进无九手心,“喏,昨天客卿请你吃饭,今天我请你。”
无九低头看着手心那颗栗子。她把手心收拢,又抬起来按在锁骨下方,那个位置似乎有了某种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惯性。“谢谢你。”
胡桃看着无九按在锁骨下方的那只手,笑了笑,转身朝往生堂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客卿,今天的荷包带了吗?”
“带了两份。”
“有进步。”胡桃满意地点头,消失在港口的晨雾里。
从码头回往生堂偏院要经过吃虎岩早市。早市正值最热闹的时段,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炸油条的滋滋声、剁肉的笃笃声,算命的幌子在风里啪啦啪啦响。
无九走过油条摊,停下。昨天那摊主还认得她,笑着招呼:“姑娘,来一根?”她转头看钟离。
“不能多吃,马上要用午饭。”
“午饭有虾饺吗?”
钟离从荷包里掏出两个摩拉递给摊主,把一根刚出锅的油条递到她手里。“仅此一根。”
她接过油条,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抬头看他,竖瞳微微放大。“甜。”
“油条不是甜的。”
“这个油的,是甜的。”她把油条举起来,像是要给他看证据,“以前吃的东西,都是冷的,冷的没有味道。”
钟离脚步慢了一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他伸出手,将摊主多找的一个摩拉放回无九手心,把她的手指合拢。“以后不会了。”
她说得无心,他听进了骨。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无九独自坐在偏院的老槐树下。
她摊开手心,看着自己的手指。月光下,她的指尖有一点点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暖色。比昨天亮了一点,比在实验室里第一次注意到时亮了很多。
她把手指合拢,按在锁骨下方。
“热热的。”
然后她忽然皱起了眉,一缕被遗忘了很久的不适感,然后越聚越多,堵得她不得不张嘴。她张了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叫谁。最后她只是把手按回锁骨上,对着院墙外面说了一声,
“好饿。”
话音未落,她脑袋里忽然响起狄伦博士把识别卡推到她面前时那张可以反复回放的画面。那时候他说:“零号,你终于有反应了。能反应,就说明能被塑造。能塑造,就能被控制。”
她睁开眼睛,竖瞳在月光里像两道结了冰的裂隙。她发现自己在生气,这个词她昨天还不认识。因为他试图把“反应”变成一种可以被校准的东西,像她脚踝上那些抑制器的锁扣一样,用编号归档、用实验记录定型。
她攥紧拳头,又松开,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被自己指甲掐出的浅浅的月牙形印子。原来生气是会发热的,她的身体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完全不需要被加热、自己就能发烫的东西。
天还没亮透,无九的房门被敲响了。她睁开眼,没有赖床,在实验室里没有“赖床”这个概念,铃响就要睁眼。但这一次没有铃声,只有三下叩门声,力道刚好,不急不慢。是钟离。
“无九。”
她打开门,钟离站在门外,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装束,手里拎着一个茶壶。
“换上方便走动的衣服,带一件御寒的外衣。今日要出趟门。”他说。
“去哪里?”
“珉林,上次发现你的那片山崖再往深处走,有条古道是璃月港之前的旧路。近日有旅人报称古道沿途水脉异常,六月结霜,泉眼封冻。算算时间,正是你坠落之后开始的。”他把茶壶放到石桌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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