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春,暖风缓缓吹过街巷,宋府院里的春色藏不住,一处处漫开,整座宅邸都浸在软软的暖意里。
今日是吏部尚书宋言正母亲的七十大寿。宋家朝堂地位显赫,往来交好的权贵同僚,几乎尽数登门赴宴。
夜色降临,府门悬着层层绛色灯笼,流苏垂落流光摇曳。宋府前厅宾朋满座,杯盏相碰的脆响、人声笑语叠作一片,赫赫门庭的热闹繁华,震得檐角铜铃轻轻作响。
可这热闹喧嚣,半分落不到后院最偏僻的西北角——清风院。
小院位置偏僻,青瓦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春苔,院墙年岁久了显得格外陈旧,高高的院墙把前院所有喧嚣都隔在外头,安静得彻底。
院里回廊边,坐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她生得眉眼清秀,气质温顺,看着无害又安静。此刻正独自靠着廊边长凳,手里捏着小碟鱼食,低着头慢慢往塘里撒着。
静静坐了许久,她抬眸,语声轻缓,却字字笃定:“红豆,按计划行事。”
少女身上穿一身普通的月白襦裙,料子寻常,没有半点多余纹饰,干净得有些寡淡。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支温润的白玉簪轻轻束住,余下发丝软软垂在颈边,衬得身姿愈发纤细温柔。
她脸上未施半点脂粉,眉眼恬淡安静,唯有一双瞳仁,沉在浅浅灯影里,藏着一点不动声色的笃定。
贴身丫鬟红豆垂首应是,随后便悄无声息退出院落,借着园中小径错落的花木遮掩,稳步往前院方向而去。
此人正是八年前被接入府中的孟映雪。
八年前孟映雪双亲骤然离世,一夜之间,她从云麓第一富商之女,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被母亲的亲哥哥,也就是孟映雪的亲舅舅宋言正,以寄养宋家之名接入府中。
这八年她过得并不好。
孟映雪回想起八年的点点滴滴,外祖母向来不喜她,舅舅舅妈为人凉薄自私,几位表兄妹也时常仗着身份肆意欺负她。
她闭了闭眸子,指尖被自己掐得泛白。
今日机会难得,一定不能出错。
————
前院寿宴正酣。
酒液流转,宾客微醺,欢声笑语不断漫开。
满场热闹里,唯独一人气质清冷,和周遭的氛围格格不入。
靖安侯府的二公子谢云峥,他一身玄色暗纹锦袍,织银云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低调却自带矜贵风骨。
他向来是不喜欢这些冗杂应酬的宴席,今日若不是父亲有要事在身,他是定不会陪着母亲来赴宴的。
只见他眉心微拢,吩咐完随从后,便起身离席,在宋家庭院中踱步闲逛。
晚风拂面,吹散了他满身酒气,园中风清月朗,格外安宁。
红豆早已算好时机,在他必经之路等候,见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渐近,立刻压下心绪,捧着手中的玉兰花花瓣,迎面走去,规矩行礼。
“为何捡这些玉兰花瓣?”谢云峥自然是注意到她手中大片的花瓣,不由拦住她出声问道。
“回公子,小姐喜欢玉兰花,便让奴婢捡了些回来做香包。”红豆回答的自然平稳,看不出任何端倪。
谢云峥颔首继续问道:“方才一路走来,却未曾见过玉兰花,不知在府中何处?”
“公子顺着这条路往北边去就好,府里北角种着大片玉兰。”红豆仔细指了方向。
本就为躲开喧嚣闲逛散心的谢云峥,听了这话,便顺着她指的方向缓步前行。
没多久,成片的玉兰树便豁然入目。
高大的玉兰树长势极盛,枝头缀满素白花瓣,层层叠叠,像堆着一地落雪。月色温柔洒落,覆在花枝之上,淡淡的花香随风漫开,清浅好闻。
谢云峥脚步骤然停驻,正当他被这片玉兰林惊艳之时,从玉兰林深处,一缕琴声悠悠荡出。
曲调清寂婉转,起落温柔,不张扬,不刻意,顺着晚风丝丝缕缕漫开。
这调子他好似在哪里听过,莫名觉得熟悉。
像是刻在模糊的记忆深处,熟悉感铺天盖地而来,偏偏此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谢云峥压下心底微动的诧异,循声缓步穿过花影。
树影婆娑,月色溶溶。
只见孟映雪端坐玉兰树下的青石琴案旁,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垂落石凳,素净身影融在满园白花与溶溶月色里,宛若跌落凡尘的仙子。
她纤白十指轻落琴弦,垂眸低眉,长睫密而卷,投下浅浅阴影,看不清她眼中的神色。
直至谢云峥脚步声落在青石板,细微声响破开春夜的静谧。
琴弦猛地一颤,余音戛然而止。
孟映雪肩头极轻地一颤,恍若惊弓的雀鸟,表露出的是恰到好处的惊惶。她飞快收手,仓促起身提裙行礼,脑袋微微低垂,视线牢牢落在自己裙角,半点不敢抬眼窥看来人。
那点猝不及防的慌乱,再配上她纤细单薄的身姿,更显温顺乖巧。
“民女……见过公子。”
孟映雪的声线细软,微微发颤,分寸拿捏得刚好,怯而不懦,慌而不乱。
谢云峥立在丈外,目光沉沉落于她身上,细细打量。
他眸底探究渐浓,带着疏离语气询问:“今夜宋府老夫人大寿,众人皆在前厅赴宴,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处?”
“民女孟映雪,因父母意外离世,得舅舅收留,如今寄居宋府。”
“你舅舅是宋尚书?”
“是。”
她垂首应答,规矩温顺,无半分逾矩,姿态极低。
孟映雪的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逼近。
“孟映雪!你好大的胆子!”来人声音娇俏,一身粉杏色织金罗裙,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气势汹汹,快步从□□冲来。
谢云峥方才在前厅见过她,来人正是宋尚书的庶女宋知瑶。
此刻宋知瑶气极了,幸好她方才在前厅看到谢云峥离席后便跟着出来了,不然就要让装模作样的孟映雪得逞了!
这个寄人篱下的贱人,竟敢躲在这想要私会谢云峥!
那可是令诰京多少贵女都倾心的靖安侯二公子!
妒火焚心,宋知瑶连忙几步上前,伸手狠狠攥住孟映雪的衣袖,力道极大,一把将她扯至自己的身后,硬生生隔开两人。
她转瞬换了一副娇柔面孔,对着谢云峥盈盈一拜,语气温婉,字字却藏刀:“谢二公子莫怪。我这表姐是从乡下来的,常年闭居小院,性子孤僻乖戾,不懂半分世家规矩,方才定是惊扰了公子,还望公子恕罪。”
几句话,便将孟映雪定义成不懂规矩、刻意招惹旁人的粗鄙之人。
孟映雪被宋知瑶扯得身形踉跄,衣袖被攥出深深的褶皱。但她始终垂着脑袋,双肩微收,不争不辩,任由宋知瑶贬低数落着自己的不是。
月色落在她素净单薄的身影上,愈发衬得她孤苦无依,温顺又隐忍,一副受尽委屈却不敢声张的乖巧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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