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世家势大,
昔年胡人入/侵中原,北方沦陷,中宗皇帝南渡,是得了世家大族的助力,才得以延续国祚,在江东重建朝廷。
中宗登基时,甚至说过愿与世家共治天下的话,还在旧制的郡公县公等爵位之上,为这些煊赫世家增设了国公的爵位。
这几十年来,
皇帝换了几任,煊赫的世家也更替几姓,但皇权与世家并立的局面从来没变过。
先帝在位时,最得势的是淮阳卫氏。
尚书令卫蒙执掌中枢,受封陈国公,其堂兄卫骁则镇守荆州,手握重兵。
而这几年,
卫骁坐大,甚至到了在荆州遥控朝政的地步。
他早已生出反心,虽还未翻脸,但都城建邺位于扬州,荆州就在扬州上游,若他哪天真的起兵,顺江而下,不出多久,就能直抵建邺。
新帝年幼,李辞修却不年幼,
他奉旨监国,自然不能对此毫无防备。
但如今,
禁军和中军都被世家渗透,
他能调动的兵马之中,这些只占一小部分,其余的全是这些年养的部曲,人数虽不多,但若要全部武装起来,也是很困难的。
这些年,
殿下大兴土木建设园林,用运石料的车偷运铁矿,又把工匠运到京都,背着世家的耳目攒下来一些刀兵,一部分存放在王府,还有一部分存放在他名下几处园林中。
几处园林也都建在易守难攻的地方,若遇见什么变故,养在这些地方的部曲便可迅速武装,保卫京畿。
只不过,这些年来,他做这些事情虽有遮掩,却也不可能完全避开世家耳目。
卫骁应该是察觉了什么端倪,
近来,
总有匪寇往那几处园林中闯,似乎在探查武库的位置。
王府之中的武库外设有迷阵,园林中的武库却没有,若被人找到,抢了或是毁了,都会很棘手。
而那布置迷阵的老方士,布置完王府中的迷阵便去世了,只留下一本手札。
上面虽写了布置迷阵的方法,可这些方法,非与他有血脉纠葛之人不能见,寻常人即便打开这手札,也只能看见一片空白。
而与老方士有血脉纠葛的人并不好找,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因此,殿下近来一直在考虑迁移武库的事情。
夜里赴完宴,
殿下先后去了城外的几处园林,闲逛一般,来来回回溜达了一晚上,
等回到府中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天色蒙蒙亮,他提着灯,穿过繁复回廊,走到后院的时候,突然注意到周围摆设与他离开时有些不同,几个小院里少了几座石桌,回廊中价值连城的珊瑚树和玉雕也不知所踪。
恰好此时,
有暗卫无声无息出现。
殿下将人招来,嗔笑道:“本王出去一趟的功夫,府中进贼了?”
话音一落,
那暗卫却摇了摇头。
殿下脾性虽难以捉摸,却很少生气,这时候,他说话也是调笑的语气。
暗卫知道他并不在意区区几个摆件,如实向他汇报:“不见了的那些东西,是那位辛娘子逃跑的时候掀翻的,几乎全砸碎了,洒扫的下人们就都清理掉了。”
殿下脚步微顿:“逃跑?”
“是,”
暗卫应了声,随后把辛荷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他想问殿下要如何处理她,但没想到,这话刚说完,就先听见殿下冷笑了一声。
青年有些讥诮地:“我还当她有多不怕死。”原来也不过如此。
暗卫还在等他指示,
但现在辛荷和迷阵扯上了关系,再要杀她,就有些不合适了。
李辞修似有些烦躁,穿过院中小径,随手折下来一枝梅花,指腹狠狠一压,将上面的花骨朵碾碎出汁,碾得只剩光秃秃的枝干,随后才摆了摆手,吩咐道:“留她一命。”
回到卧房,
他把老方士那本手札取出来,随后招来阿肃,让阿肃去地牢一趟,自行处理辛荷的事。
然而,
等阿肃拿好了手札,刚要跨出门的那一刻,
殿下却又出声:“等等。”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改了主意:“我与你一同去。”
*
辛荷是夜里被关进地牢的,
她从前虽没蹲过牢房,但也确实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也因此,对于地牢中的环境,她并没有感觉到多少不适。
除了有些阴暗潮湿以外,这里甚至比她的住处还要好一些,墙体厚重,密不透风,不像她那住处,有时候风太大了,还会漏风进来。
她已经将近两天没睡觉,这一番折腾下来,她也十分疲惫,按理说,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应该很快就能睡着。
然而一整个晚上,
她躺在草垛上辗转反侧,眼睛闭上了,脑子却还十分活跃——
她还活着。
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齐王让人杀了她,但她逃跑了,慌不择路到处乱窜,但哪怕她跑得再快,也不过是无谓的挣扎,毕竟她哪里跑得过他府中那些暗卫?
所以最后,
她还是被他的暗卫抓住了,
只是,那暗卫并没有杀她,而是把她关进了地牢里,随后就离开了,也并没有告诉她,她会被怎样处理。
事情悬而未决时最折磨人,
辛荷反复琢磨这件事,脑子里想了许多种可能性,但越是想,心中的烦躁感就越是强烈,她感觉胸口像被压了块大石头,四肢经脉都是堵的,闷得发酸。
因为睡不着,
所以她只能闭着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再然后,那脚步声停在她牢房门前,然后是牢门被打开的声音。
面前突然覆下来一道阴影。
李辞修走到辛荷跟前,居高临下瞧着她,等她迟钝抬头,他发现她面容憔悴,眼睛里爬满血丝。
“眼睛红成这样,一晚上没睡么。”
他很容易就猜出她睡不着的原因,蹲下身来,也不嫌脏,衣摆就这样曳在地面上,“既然如此害怕,昨天又硬气什么?”
牢里点着灯火,不算太亮,可青年锦衣华服,即使被这样暗淡的灯光照耀着,也能看见他身上绫罗泛出来的温润光泽。
他本人也正微微笑着,看起来温和漂亮。
可他分明在落井下石。
他来这里,好像就是为了看她狼狈的样子。
辛荷能感觉到他的恶意,她抬头瞧他的眼睛,这双凤眼漆黑漂亮,眼尾微微翘着,分明平视着她,却总有种睥睨的感觉,
他一定觉得她后悔了,所以刚才问她的话,字里行间都在说她不识时务,既然害怕承受顶撞他的后果,又为什么要顶撞他?
可实际上,
辛荷一点也没后悔,
她胸腔里憋了团火:“你饿狠了会吃砒霜充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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