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清晨,浓雾漫山遍野,远远望去,山峦隐没在一片云雾之中,天阴沉沉的似要压将下来,黑色云团盘旋在天穹,连一丝阳光也没有,叫人生畏。
宁柒柒倚在轩窗下,背靠着一只猩红色织花缎面软枕,她用榻上小茶几当做桌案,屋内窗明几净,纸墨笔砚齐备,平摊在几上的信纸已有些皱褶,其上墨迹已干,她写了又写,终究无法落笔,倒不是她不会写字了,只是不知道该写什么。
再次回到别院,已是三日前的事情了。
那日太妃下了死令,王府自然没有敢留她的。
王府众人也揣透了太妃和楚王的意思,她这乡野女子胆敢用些下作狐媚手段勾引楚王,太妃自然留她不得,楚王又素来是孝诚之人,更不会为了一个乡野女子忤逆自个儿的母妃,若不是她有了孩子,恐怕她早被太妃治罪。
宁柒柒眼睛半阖着想了半天,终究无法落笔,她推开纸笔,起身去里间抱厦小憩。
这几日她都没合过眼,总是胆战心惊噩梦连连,梦见那个孩子来找她,问她为何狠心不要他。
褚青珩命樊朔风送她来别院之际,樊朔风还殷切嘱托过这里的婆子丫鬟要好生侍奉她。
他是太妃义子,也是楚王义兄,那些婆子丫鬟不敢不听,当着面都满口应承,可等樊朔风人一走,那些婆子和丫鬟也就懒得装样子了,时时待她横眉冷对。
这次太妃似乎是铁了心要惩戒她,连春桃和夏桃也受了牵连,她离府当日,两个丫头被太妃院里的婆子五花大绑,每人挨了二十板子,挨打完了,二人又被太妃撵去不知道哪里的庄子上,太妃下了令,不准这二人离开庄子,若是在庄子上仍旧不认错,便即刻发卖。
她此番写信,便是有些话想对褚青珩说,她想求他念在旧情的份上,帮一帮春桃和夏桃。
宋昭说,他这些日子每日都要去附近校场走一遭,因此她生了这样心思,校场里别院并不太远,若是有人替她送信……
她几番下笔都不得要领,只因她虽识字,但其实很少动笔,写出来的字总是歪歪扭扭和鬼画符一样,一张信纸,别人可以写得洋洋洒洒字迹工整,她却只能写几行,因她的字写得太大了,她不常握笔,控制不好如何写出好字。下了一番功夫后,还没写几个字,信纸就写满了。她翻箱倒柜找了又找,终于找了些能用的纸。
傍晚,一个婆子端了碗安胎药给她,也不等她从床上起来,就站在阴影里哼了两声,粗声粗气地催促她赶紧喝药,一直催促她。
“你就赶紧喝了吧,别磨磨蹭蹭的,真当自个儿是哪家的小姐还是当自己是王妃了?我待会儿还得洗碗呢!这院里就我和杨婆子两个人,另外那两个死丫头不知道上哪儿贪玩去了,还得我们伺候你一个乡下丫头!”
这婆子姓吴,宁柒柒于是称她吴妈妈。
“吴妈妈,碗我待会儿自己洗,你可去忙别的,天快黑了,劳烦妈妈在我屋里点两盏蜡烛。”
“你还要点蜡烛?都天黑了你睡觉不就完了!饭该好了,我去拿饭!你等会儿吃了就给我睡!别一天天的真当自己是主子!等生下这孩子,你就回乡下去吧你!乡下的山鸡还想飞上枝头做凤凰,做梦吧你!王府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去的地方!”
“……”
吴婆子说完这些话,即刻摔门而去,把门摔得震天响。
宁柒柒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起身走到窗边榻上,将还没写完的信胡乱写完,又找了只信封仔细装好,糊上口子放到袖子里装着。
她算过日子,明日清早,宋昭应该会来送东西。
果然,翌日清晨天才刚亮,宋昭便来了别院。
他如往常般一见面便朝她拱手作揖称她作姑娘,她走过去悄悄扯住他的衣袖,顺手塞给他信件,他讶异半晌,随即会意,将信件塞入衣领下按了按。
那两个太妃派来盯着她的丫鬟被吴婆子叫去厨房做事了,她方敢压低嗓音对宋昭说:“太妃叫人盯着我,不准我联系王爷,所以才出此下策,烦请宋郎君替我带这个给王爷。”
宋昭颔了颔首,道:“姑娘请放心,我定不负所托,信一定带到,入秋了,今日风也大,姑娘还是回屋里待着为好,免得着凉。”
“多谢宋郎君,那个,我还有一事相求。”
“姑娘但说无妨。”
“春桃和夏桃那日因我挨了板子,被人送去庄子上的时候也没请大夫看过,不知道她二人被送到哪里的庄子了?能否请宋郎君替她二人找个郎中医治?”
她说完,从衣袖里拿出一张百两的银票塞给宋昭。
宋昭自然不肯收,立即推给她,郑重道:“找郎中不难,校场附近驻扎着军营,营中有个军医是我娘舅,我叫我娘舅去给那两个丫头看看就成,不碍事,也花不了几个钱,这一百两银票姑娘还请收好,那两丫头的事我听樊大哥说了,至于她二人被送去哪里的庄子,我还没问过,王爷光是在京畿地界的庄子就有好十几处,实在不好找,若是她二人在京郊的村子也容易,就怕送去别的地方,姑娘莫急,等我问清楚了再做计较。”
宁柒柒只好点点,但仍是愁眉紧锁。
她近来消瘦了许多,一双眼睛显得分外突出,黑色的眼珠子看人的时候很是楚楚可人,巴掌大的脸苍白如纸,看着不像是个康健之人。
宋昭因此问道:“姑娘可有请郎中来看过?不如……就和王爷实话说了吧,王爷的性子我也知道一点,若是继续瞒下去,恐将来王爷震怒,反为不美,不知姑娘意下如何?不如现下说了,那孩子……许是和姑娘缘分浅,往后还会有的,姑娘如今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别的事情可以慢慢来,太妃御下虽严厉,却也不是冷血之人,此事还有转圜余地。”
“宋郎君是想将孩子的事说了吗?”
宋昭咳了声,摸了摸鼻子,道:“姑娘若不愿意我去多嘴,我自不会去说。”
“先不要说我的事,太妃……一直派人盯着我。”
“也好,此事还是由姑娘做主才成。王爷那里也不让说吗?”
“不要告诉他这些事情,他和沈小姐快要成婚了,这些事情说了,反倒叫人以为我故意叫他不舒心。”
“也好,侯府的人怕是早打听到了姑娘的事,他们不敢来寻麻烦,无非是怕王爷怪罪,毕竟大狗还得看主人……姑娘别误会,只是比喻,宋某不是骂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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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两日,城里再度传来楚王和平南侯府的喜讯,京城戒严,没有官府的文书不能出入城门。
吴婆子和杨婆子在外边大声说着楚王婚事,她在屋里想听不见也难。
那些外邦朝贡来的宝物,不是先送到内务府,而是由楚王先挑,等他挑剩下的不要的,内务府才敢收进宫内。
楚王将外邦进贡的那些奇珍异宝一分为三,一份孝敬太妃,一份收进王府的府库,还有一份则送去平南侯府。
沈小姐也是见过好东西的人,寻常玩意儿她自看不上,什么北方夷族王室专用的香料,西洋的玻璃器皿,还有金银玉器宝石珍珠,她通通看不上,反倒叫人送了一份到别院来。
那箱奇珍就放在宁柒柒屋里。
她因小产后还未完全恢复,这几日秋困,她懒怠动,便没起来看,吴婆子和杨婆子便在外边说她拿大,说她不懂尊卑规矩,竟敢连沈小姐的面子也不给。
她无奈,只得起来开箱子看了看。
金银玉器堆满一箱子,都是些她从没见过的东西,那些东西发着光,晃得她眼睛疼。
她伸手拿起一串珍珠项链看了几眼,试着要戴一戴,末了又觉得没意思,于是打算放回去,刚要放下,屋门口传来褚青珩沉冷的嗓音。
“清儿送你的这箱东西,你别是看不上。”
“……”
她微微一怔,手不禁抖了抖。倒没想过他真会来一遭。
她在信中言及孩子一事,说她有很紧要的话想单独与他说,因太妃备了眼线在这里看着她,她也信不过旁人传话,所以出此下策。
她从宋昭那里得知,楚王失踪的这一年里头,宁王暗中结党营私,如今已成了一股势力,且宁王似乎与盘踞南面的藩王暗中勾结,意图改换天地。
摄政王不喜欢等,既然要铲除宁王这股势力,那就得快,所以他回京后便开始暗中排兵布阵,等时机一到,便欲将宁王一党一网打尽。
宁王是先帝的皇二子,自从皇长子裕王遇刺身亡后,宁王便以自己为长,以未来储君的身份自居,奈何他没有兵权,错失了先机。
后来,楚王杀进京城,大局定后,宁王便伺机蛰伏。
宋昭告诉她,楚王前往太嵇山封禅回京途中遇刺一事,便是宁王出手。
她从宋昭那里听了不少事情,譬如禇青珩十三岁便跟随其父出征,沙场驰骋多年,练就一身勇武,也练就一副铁石心肠,他曾下令将青戎国一支被俘的精锐铁骑坑杀数千,只为以绝后患,他更是睚眦必报的性子,青戎曾有一敌将暗箭伤他一条手臂,交战得胜后,他便将那被俘的敌将四肢都砍掉,不给痛快,就让那人活生生疼死。
听宋昭如此陈述他过往沙场事迹,饶是她明白慈不掌兵这样的道理,但也还是惊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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