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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3章 田埂风卷旧歌纸

小说:

禾穗渡南江

作者:

月明风清砚录

分类:

现代言情

田埂上的晚风,还散不尽稻田蒸腾上来的余热。

方才碰面时,江循攸已经简单做过自我介绍。报上姓名,简单提了一句自己做非遗文献研究,专程来连滩搜集口述史料。寥寥两句,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

温穗桢记下了这个名字,其余背景,她一无所知。

江循攸的帆布包侧袋,露出来半截旧照片的边角,是年少拍下、早已损毁的老民俗戏台,属于她极少示人、私藏已久的念想。

温穗桢手里攥着那页泛黄的歌本残纸,曾经被河水浸过的痕迹早已干透,摸上去依旧脆生生的。听完江循攸讲这份残稿的来历,她指腹一遍一遍蹭过纸上褪色的墨字。

那些只敢在外婆耳边私传、从来不敢落笔示人的词句,就这样清清楚楚铺在眼前。

脚下泥土吸饱傍晚露水,踩上去软塌塌的,黑泥嵌进鞋缝,每抬一次脚,都带着黏糊糊的拉扯感。

远处河滩的彩排还没有完全结束,断断续续的锣鼓声隔着连片稻禾飘过来,被风揉得松散,听不真切。舞台新编的调子顺着风漫过来,鼓点敲得急促,是专门适配短视频剪辑的快节奏。

江循攸站在两步开外。

棉质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裤脚沾满泥点草屑。刚从老圩巷弄走出来,郁南傍晚潮热闷湿,一层薄汗凝在额角,黏住几缕碎发。

帆布背包肩带在肩头勒出浅浅一道印子,那卷明代残稿安稳收在包的夹层。聊到史料消亡的时候,她会无意识指尖碰一碰包侧,碰向那截露出来的照片边角,动作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外婆只私下教我。”温穗桢声音不高,大半被稻叶沙沙的声响盖过去,指尖捏得纸页揉出几道褶皱,“这些字句,不能拿到排练场唱。”

江循攸目光落在残纸上。这版明代手抄字迹,她在档案馆已经反复比对过无数次,每一行,都能和自己带来的残卷互相印证。

常年埋在故纸堆里,她习惯拿史料作为标尺去分辨真伪对错,还没有学会把人情生计一并掂量进去。

“为什么。”江循攸是求证的语气,没有刻意苛责,却也没留退让的余地,“这才是禾楼歌原本的模样。现在舞台排的版本,歌词改得浅白热闹,从前沉缓的踏步舞步,全都换成轻快跳转,祭祀祈农那一部分,几乎被削得干干净净。”

温穗桢垂眼看着手里的纸。

这些,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一遍一遍彩排,站在侧台看着队员踩着轻快节拍起舞,那些改写过的调子撞进耳朵,心口就像压了团浸过水的棉,沉得透不过气。

可舞队几十号本地人要过日子,服装、场地、劳务补贴,全都攥在文旅项目手里。

更何况这份歌本本就是外婆当年偷偷记下的,在老一辈观念里,本就属于越矩的私录。一旦公之于众,就算外婆人已经不在,依旧要再受一轮乡里闲言碎语。

她指尖不自觉用力,纸页边角被掐出细小凹痕。很多事情,不是分得清何为正统,就能够照着实行。

晚风掀起纸页一角,发出哗啦轻响。

“要改,是有不得不改的难处。”温穗桢顿了顿,话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在掂量分寸,“队里上有老下有小,单单守着旧歌词旧舞步,养不活一整支舞队。”

江循攸眉峰微微收拢。

年少亲眼见过一门本土非遗被资本拆解篡改,老传承人抱憾离世的记忆,又浮上心头。她懂生计二字的重量,却很难接受以消解文脉作为交换。

潮风吹得后颈发僵,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可如果为了活下去,把根丢掉,留下来的又算什么。”

话音落下,周遭安静下来。

稻禾被晚风来回拂动,沙沙声响连绵不绝。远处扩音喇叭飘来新编唱词,轻快喧闹,和纸上沉郁悲悯的古辞,隔着数百年的距离。

田埂路口传来脚步声。褚仰耘拎着半瓶矿泉水走过来,排练服被汗水浸得发潮,额角淌着汗,脖颈沾了细碎稻屑,刚走完一遍走位。

路过田边一丛野生禾穗,他下意识伸手,轻轻碰了碰穗尖。

嘴上追逐流量,说到底,他也是从这片稻田里长出来的本地人。听完两人争执,心底掠过一丝复杂,很快又被少年人的锐气盖过去。

远远就看见田埂上的两个人,走近时刚好听见对话末尾。方才江循攸自我介绍那几句,他隔着一段距离听了大半,知道这个外来的女人叫江循攸。

“江老师,其实也不必这么较真。”褚仰耘拧开瓶盖大口灌水,喉结滚动,“老版本节奏沉,短视频时代,观众不爱看。改得热闹些,有人看,有收入进来,禾楼舞才传得下去。死守旧本子,最后烂在河滩土里,谁都看不见。”

少年话说得现实,心底藏着一点不甘心。他也盼着外人看见家乡的歌舞,只是他选的路,是先抓住流量。

江循攸侧过头看向少年,手不自觉按住帆布包外侧,包里就装着那卷明代残稿。考据者骨子里的执拗,慢慢冒了出来。

“流传不等于把内核刨掉。”她声音还算平稳,“改编可以,但不该全盘替换。敬农祈岁的本意拿掉,只剩花哨表演,那已经不是原本的禾楼舞。”

“总不能叫大家饿着肚子守老东西吧。”褚仰耘年轻,说话直来直去,“原版演不了几场,没有收入,舞队散了,谈什么传承。先活下来才最重要。”

“活下来,也分怎么活。”

一来一回之间,气氛慢慢绷紧。

温穗桢夹在两人中间,嘴唇动了动,话已经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褚仰耘说的是实打实的生存现实,江循攸守的是史料文脉的底线。两边都不算全然错误,立场之间,却横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指尖反复摩挲手腕上外婆留下的麻绳手环,绳结早已经磨得发白起毛。无数难熬的时刻,她都是这样捻着绳,把想说的话压回心底。

暮色继续往下沉,天边晕开一层灰蓝。

河滩彩排的声响渐渐停歇,队员收拾道具的人声四散开来。老圩家家户户陆续亮起灯火,淡淡的饭菜烟火气,隔着田野隐隐飘过来。

南江流水沉闷的响动,从稻禾缝隙间隐约渗出来。草丛虫鸣一层一层漫上来,和稻叶响动缠作一团。

江循攸视线落回温穗桢手中的残歌本。这是没有被官方卷宗收录的民间口传遗存,分量极重。

心底翻涌起想要拍照比对的冲动,可她也清楚,这不单单是一页文献。它是外婆留给温穗桢的私藏,捆着一整个家族隐忍的过往,还有逝者身后的名声。

“这份歌本,你打算怎么处理。”江循攸压下心底那份急切的考据欲。

温穗桢小心把纸对折,用力压出一道深深折痕。

“先收起来。”她声音压得很低,“不能往外流。一旦摆上台面,罗耆恪老先生不会罢休,文旅项目那边又要生出风波。就连外婆,死后都要被人拿旧事嚼舌根。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江循攸听得懂这份顾虑。罗耆恪固守旧礼制,陆时缜的项目追逐流量热度,这份古辞,对两边来说都不受欢迎。

可研究者的本能在拉扯她,珍贵史料不该就此锁起,不见天日。从前见过太多民俗材料,人人怕惹是非,便封存束之高阁,最后纸张朽烂,彻底消散。

“就这样藏着,纸张会慢慢坏掉。”江循攸语气带上一丝克制的急切,“老一辈人会慢慢老去,口述记忆会模糊,再过些年,这些词句,就再也没有人记得。”

温穗桢垂眸,没有答话。晚风撩起对折纸页的边角。

褚仰耘站在一旁,面露不耐。他理解不了两个人为一页旧纸耗费这么多心神。

在他眼里,有演出,有酬劳,网上刷得到片段,就是实实在在的传承。几百年文字背后的沉重,离他的日常太远。只是心底依旧存着一点朴素念想,并不希望故土歌舞彻底销声匿迹,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就算完好保存,又能改变什么?”褚仰耘晃了晃矿泉水瓶,瓶里剩下的水哗啦作响,“四百年前的东西,现在的人不爱看。”

江循攸没有接话。目光越过田埂望向开阔河滩。暮色之下,白天搭临时舞台的支架还散落在滩涂上,竹料横七竖八,滩涂一路向着江水铺展开去。

眼前景象短暂晃了一下。

不是清晰的梦境,只是碎片一闪而过的幻象。

土地干裂,稻禾枯死,地面裂开深褐色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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