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坑边的人声慢慢散掉大半,陆时缜带着文旅局的工作人员先一步离开。走之前回头朝石板上的傩面望了两眼,指尖无意识摩挲公文包的提手。没再多留话,只抬手挥了挥,要回去草拟古傩面保管、展出两套备选方案。
罗耆恪攥着旱烟杆,烟丝始终没点。指节箍得杆身发白,脸色沉下来。
抬脚踩上田埂往老圩去,鞋底碾过踩烂的泥块,发出噗噗闷响。走出几步,脚步顿住,袖管微微抬了抬,似要回头,末了又硬生生按下去,终究没转过来。
场地上只剩下江循攸、温穗桢,还有两个村里派来看守现场的本地后生。
那半张明代傩面已经小心翼翼从泥坑起出,垫着一块起毛的厚实粗麻布,搁在田埂的石板上。麻布沾过滩底湿泥,边角还浸着一圈暗褐色水渍。
江风裹着南江飘过来的潮气,混着稻田泥土腥气,一阵阵扑在人皮肤上。
日头已经往下斜,暑气却没散干净,后颈闷出一层薄汗,蚊虫围着脚踝绕,时不时叮出发痒的小包。
江循攸半蹲下身,膝盖抵着潮湿的泥地,薄乳胶手套裹住手掌,掌心凝出一层薄水汽。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抚过傩面内侧刮磨出来的凹痕。
那个“纾”字残存笔画嵌在木胎沟槽里,其余周遭的木纹,全是人为用硬物反复刮凿打磨过的痕迹,不是岁月自然腐朽剥落。
“不是虫蛀,也不是江水浸泡磨掉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顺着那些坑坑洼洼的刮痕来回游走,“是活着的人,刻意拿器具,一点点削去上面的字迹。”
她说完,把乳胶手套指尖在裤侧草草蹭了两下,刻意把目光从那道残缺刻痕挪开,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落向整副面具的木胎纹理。
温穗桢蹲在她身侧,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处残缺刻字。方才四方争夺的喧闹褪去,周遭只剩下远处稻田里虫鸣嗡嗡作响。
她指尖无意识搓着腕间外婆遗留的麻绳手环,绳结磨得指腹微微发疼。
“好好的祭祀傩面,为什么要把名字刮掉?”温穗桢嗓音有些干涩,“主祭巫者的名号,本该刻在面具内侧,作为世代传承的凭据。”
说完便低下头,脚尖无意识碾着脚边一小团湿泥,不去再直视傩面内侧那道残缺刻痕。
江循攸没有立刻答话,她把随身帆布包拽到脚边,拉开拉链,取出一叠前几日在旧文化馆档案室翻拍复印下来的残稿纸页,还有那本多处被涂抹的旧族谱影印件。
纸页带着档案室里遗留下来淡淡的霉味,边角被江滩的潮气浸得微微起卷。
她把资料一张张摊开铺在石板空余位置,风吹过来,好几张纸角往上掀,温穗桢伸手压住,手掌按在泛黄的印刷纸面上。
“我把手里能找到的碎片拼到一起。”江循攸的指尖点在族谱上大片黑糊糊涂抹覆盖的区域,墨水厚得几乎要把纸页戳破,“这些涂抹不是后世保管不善造成的,是当年族谱修撰的时候,直接用浓墨覆盖,故意消去一个人的全部记录。”
连日熬夜翻档案的乏意,顺着潮湿的地气一点点漫上来。周遭虫鸣、江滩的人声全部退远,坠入一段碎片化的万历闪回。
明万历十三年,郁南乌浒村寨。
龟裂的稻田望不到边界,田土裂开一道道宽窄不一的口子,庄稼尽数枯死,河流水位缩成细细一线。
村寨饥馑蔓延,疫病挨家挨户侵扰。族老们围坐在晒谷场石案周围,面色肃穆阴沉。
案上摆着旧世代传下的祭祀规约竹简,条文白纸黑字写死,大旱大疫之年,主巫必须耗损自身寿元献祭,以此换取禾神垂怜。
年轻的麦纾秾立在石案对面,一身粗布巫衣,身上没有佩戴多余饰物。唇瓣被连日干旱的风烤得发干,手掌无意识攥紧腰间系巫衣的草绳。周遭族老的目光一层一层压过来,句句都是沿袭百年的铁律。
“前代主巫皆是如此,以己身衰败,换村寨生息,这是天道定下的规矩。”一名须发花白的族老手掌重重拍在竹简之上,竹片震颤发出轻响,“你接任主巫,便该担起这份天命。”
麦纾秾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低头退让。
“丰年靠耕耘,不靠巫者耗命。”她的声音不算高亢,却字字清晰,“年年大祭都要主巫以身折寿,可旱灾依旧会来,疫病依旧横行。神明不曾靠人的血肉来滋养田地。”
石案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哗然,族老脸上血色褪下去大半,在他们眼里,这番话已经等同亵渎祀典。
可灾荒迫在眉睫,再死守旧规,整个村寨就要熬不过这个荒年。几番激烈争执拉扯之后,麦纾秾硬生生推翻沿袭已久的单人献祭古制。
祭祀那日,河滩之上搭起高大禾楼。没有主巫独自登楼耗损性命,全村男女老少,手里攥着新鲜禾穗,纷纷聚拢到禾楼之下。
鼓乐响起,祀歌缓缓扬起来。不再是巫者孤身扛下全部苦难,万千百姓一同踏出舞步,向着土地、向着禾谷诚心祈愿。众人一身气力,满心期盼,尽数揉进这场歌舞祭祀。
之后数月,天降大雨。干涸河床重新涨起流水,裂开的稻田重新蓄满泥水,播下的禾种抽芽拔节,村寨真的迎来久盼的丰收。田地里稻穗沉甸甸垂下来,家家户户粮仓渐渐填满,疫病也慢慢退去。
村寨百姓实实在在吃上饱饭,心底感念麦纾秾。这份感激,却不能摆上台面。
旧礼制根基被撼动,族老手中依托古祭牢牢攥住的宗族权威,跟着一同松动。若是人人都觉得旧规矩可以推翻,往后族老的号令,便再难压服村寨众人。
闪回画面继续流转。
晒谷场再度聚起族老一众,这一回,他们不再讨论天灾饥荒,讨论的是如何抹除麦纾秾的功绩。
“废除献祭,便是渎乱古礼。”为首的族老眉头紧锁,语气冷静,不见半分对丰收的喜悦,“今日她可以改祭祀的规矩,来日村寨尊卑秩序便会全盘溃散,此风万万不可长。”
有人低声犹豫,提及村寨如今五谷丰登的事实,立刻被旁人厉声压下。
“丰年是上天垂怜,并非靠她乱舞得来。”
罪名就这样一点点罗织成型,没有刀剑相向,没有流放驱逐。
他们要做的,是抹掉这个人存在过的痕迹。涂改村寨口传故事,散播她渎神乱礼的说法,警告乡民不可公开称颂她的所作所为。
族谱之中,把她的姓名、事迹尽数涂抹消去;祭祀典籍里涉及她革新礼俗的段落,动手刮除焚毁。
乡民心里记着她救过整村,可畏惧族老权势,害怕被扣上违逆礼制的名头。
恩情只能藏在心底,只敢私下里,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念一念她的名字,跳她改定下来的舞步。
江循攸猛地眨了眨眼,潮湿稻田里的虫鸣、江风的腥气重新灌回感官。后脊一层薄薄的冷汗,黏住内里的衣衫。膝盖久蹲泡在湿泥里,一阵阵往外透着凉意。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方才脑海里掠过的画面,只把那片幻象压下去,目光落回石板上残破的木傩面。
“丰收是真的,救了村寨也是真的。”江循攸喉结轻轻滚动,吐出的字句带着一丝干涩,“可她动摇了族老依托古礼建立起来的权力。功劳不能被记下来,反而要安上渎神乱礼的罪名。”
温穗桢垂着眼,手掌依旧压在复印族谱的纸页上。指尖反复摩挲腕间那根外婆传下的麻绳手环,绳结硌着皮肉。
她静了好一会儿,喉咙动了动,才吐出半句话,声音轻得快要被禾叶响声盖过去:“做得对,未必就能落个好下场。”
说完便闭了嘴,不再往下深究。
远处田埂上有两个路过的村民,远远朝这边望过来,交头接耳小声议论几句,又匆匆走开。
那些细碎飘过来的只言片语,和四百年前村寨里的流言,隐隐重合在一起。古时有人说麦纾秾打乱祀典,如今镇上也有不少人,说江循攸、温穗桢深挖旧史是无事生非,搅扰地方安稳。
古今两套处境,隔着漫长岁月,却撞出一模一样的压迫。
不远处的竹丛后面,还晃过几道人影,是收工归家的村民。没人上前搭话,只停驻片刻,交头接耳,很快又散开往圩镇方向走。
有些碎语顺着风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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