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子正的父亲因为母亲去世,身体每况日下,几度昏厥过去,仿佛人一瞬间被抽去了精气神,黑发渐渐被银丝覆盖,眼睛只会盯着某处走神。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与路子正一同起灵,送挚爱最后一程。
大雪已经下了两天两夜,天色雾蒙蒙一片。
翠微城的街巷也白茫茫的,偶有从雪里探出的绿色,像是镶在白玉石边的翡翠,泛着一点翠色的光。
鹅毛般的雪飘飘荡荡落下,落在路子正本就孱弱单薄的肩头,他抱紧怀里母亲的灵牌,嘴唇紧绷。
路子正的父亲路仲鸣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被人搀扶着,无数的凉气进入他的肺腑,生疼冷硬。
送葬的路,要比想象的好走许多,百姓们自发扫净门前雪,用自己的方式送别翠梧宗的宗主夫人。
百姓们敬爱路仲鸣,也同样爱戴他的夫人楚昳。
在路仲鸣和楚昳的治理下,哪怕是最微末不懂修真为何物的百姓,也能填饱肚子,这对翠微城的百姓重要,同样对天下的百姓重要。
风雪声哭声混在一起,宛若是为了留下楚昳所奏的最后绝唱。
悲伤也像是有了实感,路子正的心像被杂乱的麻线缠绕般收紧,可他的眼睛干涩,象征着悲伤的眼泪始终落不下来。
那些不喜路仲鸣的人,传着路子正冷血冷情不知感恩的闲言碎语,仿佛只要路子正哭得大声哭得绝望,就会摇身一变,成为一顶一的大孝子。
在这时,一直陪在路子正身边的那人会动动手指,那些喜欢嚼舌根的人,每说一句,膝盖会软一下,砸进冬日坚硬冰冷的石砖路上,体现体现他们的“孝心”。
楚昳的墓地风水极好,是一处四季向阳温暖的地方,就像楚昳这个人一样。
当第一捧黄土白雪落在棺材上时,没什么精神一向虚弱的路仲鸣突然冲过来,拖着下摆满是泥泞的丧服跌进坟墓里。
等众人反应过来之时,路仲鸣已经用灵力劈开棺材,里面楚昳苍白无血色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是难得一见的美人,鬓发乌黑,皮肤白皙,脸上唇上带着温柔端庄的妆,只是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路仲鸣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自己的手冰凉颤抖,他怕夫人冷,一时又不敢去碰楚昳,像平日一般,双手揉搓,想着热一点,再去拥抱自己的夫人。
路家的人没想到会出这种乱子,一边驱散人群,一边派人下去将路仲鸣拉上来。
可,路仲鸣作为一宗之主,哪怕悲伤过度,身体修为再弱,旁人一时也根本进不了他的身。
是路子正处理了这件事。
路子正走到路仲鸣身边,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路仲鸣死气沉沉的眼睛亮了亮,赞同又迷茫似的点点头,小声念叨:“好好好。”
等路仲鸣的情绪稳定下来,在他人的搀扶下,慢慢离开此地。
之后的事,也是路子正处理的。
埋棺,叩拜,烧纸钱和纸灵石。
灰黑的纸钱灰烬冒着星点火光,路家的人已经三三两两离去,路子正继续往铜盆里放着未燃烧的纸钱和纸灵石。
路子正烧了多久,那人就陪路子正在风雪里待了多久。
夜色慢慢涌上来,路子正才停下祭祀烧纸的动作,缓缓站起来。
他盯着墓碑上楚昳的名字,轻声说了句:“我,没有娘亲了。”
一时之间,只有风雪咆哮。
“我会陪着你,一直。”
很轻又很郑重的声音。
路子正永远记得。
*
落杏苑内,路子正从梦里醒过来,他称不上这场梦多好多坏,心头郁结,一口浊气梗在他心头。
路子正想起,楚昳去世后的一周后,他去处理楚昳的遗物。
楚昳的遗物不多,件件井井有条,路子正整理起来并不费力。
自从楚昳去世后,路仲鸣不许任何人动她的东西。
当路子正瞥见楚昳卧房桌子上那盘被灵气罩保护的云片糕时,过去的记忆宛若伤人的箭,戳穿路子正失去楚昳后的平静。
路子正喜欢的东西不多,唯有楚昳亲手做的云片糕,路子正会贪嘴多吃上一两块。
而如今,这四四方方的云片糕只剩下一盘,他再也吃不到了。
路子正颤抖地把糕点收入怀里,又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层灵气。
回过神来时,路子正的眼泪滴落在灵气撑起的保护罩上,顺着保护罩边缘滑落。
一直压抑无法察觉的悲伤瞬间将路子正淹没,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失去挚爱之人从来不是一时之痛,它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间,突然闪回,击溃任何一个理智的人。
路子正剩下的东西不多了,只有路仲鸣和梦里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路子正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失去关于他的记忆。
只知道必须要找到,找到才能有以后的种种。
所以,他离开了翠微城,凭借梦里一丁点初遇的记忆去寻找梦中的人。
他来隐仙阁,拼尽全力拔得头筹,只是为了得到望昔镜,妄想通过它找回自己的记忆。
可惜没有。
但,与翠微城的翠梧宗不同,隐仙阁的资源和人脉极多极广,一定还有找到那人的法子。
旧梦引起的郁气散了些,路子正起身,整理弟子服,正好看到原本睡着的方向清睁开眼睛,一脸纠结的模样。
“路师弟,不要…”
路子正耳朵动了动:“?”
不要什么?
“不要练剑。”方向清真受不了了,他能看出路子正心情不好,猜测他一定会去练剑。
开心也练,不开心也练。
现在大半夜的还要练剑。
由于触发了陪练任务,方向清也需要风雨无阻地拿剑比划比划。
许是觉得和路子正的关系没有亲近到提出这个建议,方向清从床上起来,整理衣衫,瞬间改口:“练剑好啊,多练勤练,不久后的宗门大比,定能拔得头筹。”
竟然比路子正冲的还快,率先一步去了外院。
*
夏夜,除了虫鸣和偶尔的风声,几乎没有其他声音。
或许是血脉又觉醒了一次,短短数十天,路子正的剑术比之间强了不少。
方向清和之前一样,在路子正身边划水,多亏路子正是个讲礼貌的,否则方向清脸皮会被骂破。
月光落地,路子正宛若跌落凡间的仙,透着一股纯良干净惹人亲近的气息。
方向清瞧着自己的剑练得越来越慢,便随意舞了几下,然后乐乐呵呵地走到银杏树下的石凳上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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