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稍微回暖,温琉香身体瘦弱,并未脱下裘衣,只这温暖的衣服在此时成了束缚。
顾淮景肩宽腿长,步子迈得大。
温琉香满脸焦急,快步追着,到后来索性直接提起裙子小跑起来。
她本就因宴会上发生的意外而憋闷的满脸通红,猛地从亭子中出来,风一吹,这才发觉额头上沁出层细密汗珠。
香囊自连夜缝制完成,温琉香便一直随身携带,但苦于一直没有送出去的机会。
虽说顾淮景为夫子代课,却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来学院,他受院长邀请而来,来去自由,无固定限制。
今日相逢,她自然是万分惊喜。
要说也是温琉香受制于学院,行动多有不便,不能时刻去寻他。
而顾淮景来去无踪,竟也无人知晓他的身份。学子们对此多有好奇,意外他面孔竟这般年轻,意外他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建树,又意外能得院长钦点,到底是何许人也。
其中不乏人脉广阔,消息灵通之辈,几番打探下来,隐约清楚他出身寒门,考取功名后,得世家赏识,拜入张大人门下,与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张大人早已退居官场,远离尘嚣,独居在府上过清净日子。院长与他是旧相识,请他来救场是情理之中。
只是院长未曾料到张大人会派顾淮景前来。
温琉香初见猜测他为寒门书生,也不能说是错,只是出了些偏差。
温琉香颇为遗憾,晚了一步,不能以顾淮景自身窘迫的境遇为要挟,真的将他圈养在庭院中,好日日夜夜看着他,以解相思之痛。
可转念想来,若不是张大人慧眼识珠,不知顾淮景会去哪里求学,以度过寒苦清贫的日子。
两人断不会在扬州相遇。
温琉香一路小跑,总算是追赶上顾淮景。方才宴会上公布结果后,夫子们先行离席,纵使她百般情动,也不能越过众多学子,从那亭子里偷偷钻出来。
这不符合规矩。
温琉香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引得顾怀景回头。
顾淮景一袭玄色锦袍,袍角周围用金线绣着云纹暗边,除此之外,浑身别无他色,气势逼人。与前几日的浅色袍衫不同,衬得他长相更为凌厉,不怒自威。
隔着尚远的距离,被盯上的人就能感受到威慑。
不过温琉香对此蛮不在乎,几次接触下来,她勉强算得上对这般唬人的架势免疫,反而不同寻常地注意到些细枝末节。
比如,顾淮景的位置。
难道,他是刻意在此等待。
不管怎样,顾淮景本人是逗留在此,瞧着像是在吹风赏景,被不知好歹的温琉香叨扰到他的雅兴。
今日好歹是学子精心挑选的迎春宴,学院一步一景,水木清华,已至傍晚,天色更加宜人,落日熔金,流水潺潺。
顾淮景背风而立,站在台阶之上,反应冷淡。
迎面走来的温琉香笑容又扩大几分,眼睫弯弯,饱满的脸颊上露出一对精致又小巧的梨涡,乌黑的瞳仁专注而认真的目视前方。
她十分热络地开口寒暄,随后立即从袖口拿出早就备好的香囊——竹青底色,金边封口,用银线细心雕琢兰花,竹叶等图案,活灵活现,色彩淡雅,底部坠着双穗,运用同心结束口。
香料则选择艾叶,檀香,陈皮,白芷等,配方也是温琉香特意调制,经过层层筛选,比例适中,散发着淡淡芳香,有凝神静气之用。
就算没有捏在手里也知晓,肯定是花费不少功夫的。
温琉香双手捧着,将这份心意举在胸口,顾淮景不由得联想到今年新岁西域朝贡,献给中原的那座树雕——松鼠献宝,大大的眼睛满怀期待,手里捧着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用来过冬的硕果。
像是在邀功,渴望获得主人的奖赏,代价则是自己赖以生存的保障。
顾淮景平稳的呼吸似乎再次急促起来。
温琉香始终捧着,嘴里还说着香囊的寓意,想要介绍的更详细清楚,生怕他不喜欢。
举的时间有些长了。
顾淮景迟迟未动,但他向来肃穆,喜怒不形于色,温琉香根据经验判断,他此刻心情不错,反正算不上糟糕。
这是她自小习得的本事,喜欢蹲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观察路人的神态与微表情。
只不过这一年来锻炼的更加炉火纯青。
顾淮景既然不想拒绝,那就是喜欢。
温琉香顺坡往上爬,向前一步,伸手勾住顾淮景的丝绦,慢慢的,将它悬挂在腰侧。顾淮景通身别无装饰,玄色锦袍上的香囊晃晃悠悠,足够吸睛。
但有些不伦不类。
顾淮景任由温琉香往他身上靠,离得太近,只能看到她头顶的乌发,看不到她如何拉扯他的腰带,一双巧手又如何将香囊彻底系上去。
香囊的重量几近于无,温琉香系好之后,又整理一番,将位置摆正。
便很快后退,拉开距离。
顾淮景心里冷哼一声,欲擒故纵。
他穿衣搭配向来是有定数的,要穿什么,能穿什么,是否匹配他的身份,有专人负责把关,时时刻刻按照形制,循规蹈矩,让别人挑不出丝毫错误。
平日里,像这样货色的东西,压根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更不要说佩戴。
顾淮景也从来不会为今日穿什么花费多余的心思。
今日算是破例。
温琉香还未彻底消退的红晕更添一层,连提及那首诗都有些羞耻:“方才,谢谢你的救场,不然,真的想象不到会如何发展,我怕不是要钻进地洞里。”
顾淮景回望她那双亮亮的眼睛:“顺手罢了。”
顺手编出一首诗,这是炫耀还是自谦。
“那我还是要多向你请教才行。”温琉香笑容不变,“夫子。”
“直接去找我便是,怎么,高卓前几日不是给你了地址,这就忘了?”顾淮景睨她一眼,“还是说,只动嘴皮子功夫,就是你求学的态度。”
这是主动邀请吧,是主动吧。
温琉香连连点头,发间的流苏一甩一甩,发出窸窣的声音。
香囊好啊,香囊还是要绣。
两人还没聊一会儿,很快被高卓打断。高卓表情紧急,顾不上让温琉香回避,凑近对顾淮景耳语。
温琉香扭头,堪堪将眼神从他身上移开。
高卓禀报完毕后又给温琉香行了个礼,礼节周全,镇定自若。他已经跨过“少爷好久没这么笑过”的心态,看见温琉香,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理所应当,只在内心嚎叫:殿下,对不起。打扰到你们约会啦!但此事真的只能由你定夺。
看看两人欲说还休,藕断丝连的眼神,虽说是白天,高卓依旧感觉自己很亮。
顾淮景顿了下,对着温酒香颔首,算是告别,三两步就离去。
温琉香注视着他的背影,嘴角依旧控制扬起,只得用手将红扑扑的脸蛋捂住。
“温姑娘,原来你在这里。”
纪嘉柏浩浩荡荡地走进,他身后的两个随从显然见怪不怪,极有眼色地停留在十米开外,背对着他们,不再走近。
学院里有规定,是不让仆从入内的,主要是院长为了约束骄奢风气,保持求学的淳朴和纯粹,不为杂物困扰。不然,少爷小姐身后都声势浩荡地跟着一大串,不成体统。
但,纪嘉柏显然不受规则约束,仆从就在他身后大大咧咧地跟着。
温琉香骨子里就是好学生,对这种行为看不过眼,视线不免停留几瞬。虽说不久,但对纪嘉柏这种从小浸润在勾心斗角府邸中,被权势腌入味的人,还是一秒察觉。
纪嘉柏没有解释的意思,假装没有发现。
温琉香刻意拉开距离,语气里带着尊敬,发问道:“纪大人,不知你唤有我何事?”
纪嘉柏现如今身上已有官职,按理说不适宜出现在学院里,何况是学子们举办的宴会。更何况,他方才还提出什么公开评选,就算不是故意针对温琉香,那也波及到她。
温琉香可记仇得很。
纪嘉柏依旧那副温润的面孔:“这样叫就生分了,不如同其他人一样,叫我嘉柏就好。”
他左手突然放在温琉香的耳侧:“没想到你走的这般快,眨眼就没了,我可找了你好一会儿。”
说着他微微侧身,往斜后方向瞥去。
与刚刚离开,奔走在拐角的顾淮景对视一瞬,但顾淮景并未停留,疾步如风,只余下袍角虚影,似乎偏头对视不过是他的错觉。
温琉香不知两人这般暗中交锋,只因纪嘉柏突兀前进感到不适,惯性往后退,躲过他的指骨。
纪嘉柏摊开手,露出手掌的树叶,示意他并非故意冒犯:“头发上沾染了脏东西,我帮你取下来。”
“那可确实要注意些。不然,现在不小心粘上的是树叶,来日可别又故意不!小!心!粘上什么东西。”唐莲依气势汹汹,直接冲进来,那两位高壮的仆从都没能拦住。
唐莲依是主家小姐,他们也没怎么拦。
她嗓门极大,“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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